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大渊传 > 18.{起呈篇}心怀儒释道 功利兵法纵
    听完白头翁的讲述,之前那种青黄不接的感觉一扫而空,吴官明用右手撑着身子,作势要坐起来,却被白头翁按住了右肩:“小官爷,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整条左臂都丢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吴官明还是坐了起来,撇了一眼断臂的左肩,说道:“手臂是我自己的,除了身上痛以外,心里没有半点感觉,好像我跟自己的身体有过节似的,如果没过节,我应该痛哭一场才是。”

    白头翁嗯了一声:“小官爷,你别觉着老朽说话难听,俗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自己的性命不负责,便是不孝啊。再者,你自己的手臂断了,你都能这么淡漠,若亲朋遭难,你岂不是要冷眼旁观?”

    吴官明摇头,坐到桌边,双脚沾了地:“不一样,我只是很会安慰自己,那乞丐那么厉害,我只是断了条手臂,没有丢命,这已经是万幸了。”

    白头翁点了点头,算是赞同这个看法。

    吴官明从桌上跳下,适应着身体,等力量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之后,他开始迈出步子,朝大堂的方向走去:“老丈,你说人为了名和利,是不是什么都能摒弃啊?”

    白头翁和王蓥跟在吴官明身后,听他打算在路上扯些心里话,就打开了话匣:“也不全是吧,求名利的方式有很多种,得看你站哪一派,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那种人呢,他们大都没受过精神熏陶,花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时间专研一种派系,出山之后,就借用这个派系赐予他的力量争取名利,兵家是这样,法家是这样,纵横家也是这样,兵家为名利而身先士卒,法家为名利而铁面无私,纵横家为名利而游说群雄,他们所做的一切,大都是受名利驱使的。而道家、佛家、儒家则不同,对于儒释道三家来说,实现精神理想才是最关键的,名利对他们来说,只是追逐精神理想途中随身而来的附属品。”

    吴官明又问:“老丈,我是哪一家的呢?”

    白头翁笑道:“你是刑部分支下的人,虽说没读过法家经典,但也算半个法家吧。”

    吴官明想了想,说道:“你说法家是受名利驱使的,是没有精神理想的,也就是说,我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白头翁摇头,背着手跟在他身后:“无论兵家法家纵横家,也无论道家佛家儒家,那都是自我信仰,你不信仰法家,自然不会秉承法家的做事风格,我只说你身在执法衙门,算半个法家。”

    吴官明再问:“那精神理想是什么呢?”

    白头翁解释道:“就这么和你说吧,儒家的至高理想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简单的说,为天地立心,就是天地本无心,我便以一颗博爱济世之心替天行道。为生民立命,也就是为万万之众鸣不平,使其能够安身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这个很好理解,就是传承圣人的精神理想,让儒门道统传于后世,延绵不绝。那为万世开太平就不用说了吧,你懂的。但凡一个儒家门徒实现了这四句当中的其中一句,就相当于实现了自己的精神理想,如果你非要问精神理想是什么,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就是你看到所有人都爽了,你也就爽了,你爽了,精神理想就算实现了。”

    吴官明被他逗笑了:“那法家为什么就没有精神理想呢?”

    白头翁见他不再愁眉苦脸,便跟着乐呵起来:“因为所谓的精神理想,大都是不切实际的,是抓不到的,是虚无缥缈的,就比如一个人的气节,我虽然打不过你,成为了你的阶下囚,但我精神力量比你强大,我有气节,就在精神方面战胜你。而法家和兵家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是很看低的,因为法家和兵家更加务实,讲究实际的东西,比如法家,我的法度不能上下贯彻,我的律法不能约束百姓,或是不能给予百姓优惠,那我制定的律法就是错误且存在漏洞的,那我就是一个失败的法家,但要是我制定的律法受到君主认可,并推行天下,使得百姓不犯法,甚至不犯罪,使得百姓都按规矩过日子,那我就是一个好法家,说什么傲骨,说什么气节,都是无关紧要的。而兵家则是,我打赢了这场仗,我就是好兵家,我打输了,那就是败兵,就会让人看不起,你用气节和傲骨去和敌人的刀剑厮杀,那能成吗?所以乱世靠兵家攘外,靠法家安内,盛世则需要儒家去推行‘忠孝仁义礼智信’,也需要道家的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虽说兵法纵三家务实,也最追求名利,儒释道三家浪漫,却也深藏治世之道,六家混合一起,才能促就一个开泰大国的诞生。”

    吴官明笑了:“老丈,我就问一个名利的问题,你居然能扯这么多,不得不说,你懂的可真多,小子受教了。”

    白头翁哈哈大笑:“这些无非是皮毛,闲谈而已。正事是食材,闲谈是佐料,正如那些商家,大都喜欢把人请到酒楼里吃吃喝喝谈买卖,饭桌上三分谈生意,余下七分则是无所不谈,能从书城某农户家里的老母猪,一直聊到中土三十国的大混战。”

    吴官明问道:“老丈,那你是哪一家呢?”

    “我?”白头翁嘿嘿的笑了:“我没家。”

    “看着不像呢?”吴官明狐疑的回头看他:“之前在黑鸥河的时候,我捉了一条鱼,当时问你吃不吃,你说你不吃肉。还有,你当时看见我杀鱼,就把脸侧过一旁,老丈,不是道家就是佛家啊,嗯。。。不过看你没有剃度,嘿嘿,想必是道家吧?”

    白头翁一愣:“这种小事都没能逃过你的眼睛?小官爷,能耐啊。”

    话说到这里,三人走进了大堂,眼前顿时灯火辉煌,大堂两侧安置了两排椅子,六大捕头对坐饮茶,在大堂中间竖有一根树桩,树桩连着房梁,又绕出几根粗壮麻绳捆着大堂的四根柱子,而在树桩上绑着一个人,垂耷着脑袋,双手被绷紧的麻绳栓在柱子上,整个人看去肿得厉害,皮肤都被泡白了,遍体都是鱼虾啃出来的血窟窿。

    走进大堂,王蓥和白头翁向六名捕头点了点头,那六人点头回礼,便继续埋头喝茶,期间一眼都没看过吴官明。

    吴官明也不在乎这些,径直走向尸体,停在其身旁,仔细的观察着。

    这是一具男尸,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绒毛,十指末端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看着正在慢慢诈变的男尸,吴官明终于有了眼见为实的经历,此刻他终于相信,案情的确是玄奇的。

    这一刻,青蛙终于在真相的牵引下离开了深井,看到了真正的天。

    白头翁走到吴官明身旁,双手拢在袖中,说道:“小官爷,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乏被一叶障目的人,事到如今,你该感谢这件案子,是它为你拿走了遮眼的树叶。”

    吴官明的心情很复杂,站在这具男尸面前,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感油然而生,就像一个刚入行的新人,面对陌生的人和事,只求用曾经累积的常识和经验去换取将来的好日子,这个时候,他是孤立无援的,是急需要关照的。

    此刻,他明显感觉,自己曾花二十年的时间去累积常识和经验,到头来,从井里来到外面的世界,才发现这些常识和经验根本不管用,甚至是幼稚无知。

    他不知道看到外面的世界以后,又将遇到怎样的事,本来在井里走一步棋可以预测接下来的三步棋,现在来到井外,突然的福祸难测让他失了方寸。

    面对这个玄奇的世界,该去追寻更辽阔的天空,还是该认怂,然后退回井底?

    他忽然想起了红丝带老头儿的话,你现在想当捕头,是你还没正视这个世界,等你认清了这个世界,你的欲望会随着眼界增长而增长,你就不会想当捕头了,到那时,在面对大势所趋时,你就能洞悉大局,然后力挽狂澜。

    在红丝带老头儿的刻意安排下,一条博取名望的康庄大道铺在了他的面前,名望越高,认识他的人就越多,其中一帮本就在井外生活的人会找上门来,掏空他们曾经历的一切,为吴官明筑起绝高的眼界。

    现在吴官明愈发觉得没错,红丝带老头儿确实把自己当成猪在养,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将来能不见那老家伙,就不见了。

    见吴官明叹气,白头翁以为他实难接受现实,于是拍了拍他的右肩:“别叹气,如果不想看见外面的天空,退回去也未尝不可,没人把你当鸭子赶你上架,你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就呆在这书城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也挺不错。”

    吴官明摇了摇头:“老丈,之前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面目,所以只想爬到捕头一职管够吃穿就行,现在既然开了这道口子,再想让我退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白头翁笑了笑,拢着袖子走到角落,捡起那根端头开叉的木杆,又走到吊顶的灯笼下,说道:“退不退回去也由不得你啊,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鞋大了会拖沓,鞋小了会箍脚,以小官爷你的能耐,想去井外的世界摸爬滚打还是太难了,要知道,如果在井外的世界撞了南墙,不像井里那样,碰一鼻子灰就没了,会死人的。”

    说完,他用木杆叉住顶上的灯笼,将其缓缓取下,丢了木杆,取下灯罩,托着蜡烛走到尸体旁边,冲吴官明笑了笑。

    吴官明回想起那本靛蓝老书,那是在北海岸边,红丝带老头儿送给自己的,送书的时候老家伙说过,只要把这本书看通了,捉拿江洋大盗就不再是难题了。

    只要规避了升山采珠、缘木求鱼的思路错误,能否立锥井外世界也犹未可知。

    这本书的存在是一个极大的变数,能否飞上梧桐枝,享受百鸟来朝的极致地位,就得从它着手。

    见吴官明没有说话,白头翁以为这小家伙生气了,便打起圆场来:“小官爷,老朽这话虽然难听,但说到底也是为你好,以你这么聪明的头脑,活在井底能成为人上人那是肯定的,你何必放着人上人不做,反而想去另一个世界做人下人?人言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是至理名言呐。”说着,把着蜡烛走到男尸面前,就要用火苗去烧男尸脸上的绒毛。

    眼看着那火苗就要蹿上人脸,突然,一股阴风从衙门大门口吹进,穿堂风吹灭了顶上所有灯笼,唯独一盏蜡烛仍在燃烧,火苗在风中丝毫不见紊乱,更别说熄灭。

    阴风吹过,大堂上喝茶的六位捕头纷纷站起,王蓥和吴官明同时侧过脸去,朝衙门大门口放眼看去,只见一道黑影在门前站定,一阵熟悉的女声从那边响起:“还请老先生手下留情。”

    白头翁不紧不慢,就着烛火往男尸脸上一倒,烛火脱离蜡烛,攀附男尸脸盘,整张脸瞬时燃烧起来,火焰先是包裹了男尸的头颅,紧接着往下流淌,逐渐将整具尸体裹住,白头翁故作怅然若失:“哎呀,手滑了。”说着,背过燃烧的尸体,面向那道站在衙门门口的黑影,嘿嘿一笑:“对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