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漱之属于那种恬静中带着开朗的姑娘,面相很端正,瓜子脸蛋,细鼻梁,樱桃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泛酒窝,尤其是那双大眼睛,藏着雪山湖泊,明澈得能透出吴官明的笑脸。
她披着齐肩的短发,彩蝶发夹在火折子的光耀下旖旎得很细致,身材虽是娇小,却显得饱满,各个部位都不多不少,属于恰到好处。
白色连衣裙,白色布鞋,走起路来裙摆摇曳,小腿肚紧张,曲线感极好。
吴官明就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朝黑暗中摸索,才经历了心境跌宕,现在静下来,就开始仔细观察她的与众不同,细细品味下来,发现这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沐浴过某种香味独到的药草。
后来仔细一琢磨,吴官明才恍然想起,那是桃花的香味,桃花香味偏淡,细嗅之下才能感觉其中甜香。
然而很快,伴随两人继续朝黑暗中摸索,这股桃花香味被冲淡了,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吴官明赶紧捂住口鼻,皱起眉头,心说这也太臭了吧,正想着,就见赵漱之走到一片墙壁下,打开了悬在墙上的灯罩,朝灯罩里的烛芯吹了一口气,那原理类似火折子的烛芯很快就燃放起来。
赵漱之一连走过八盏悬墙的烛台,一一将它们吹燃,黑暗遁去,昏黄的光亮将四下昭彰出来。
吴官明这才看清楚四下的环境,周围臭气熏天,地上布满了黑色的污垢,在灯光亮起的瞬间,猪的哼哼声清晰起来,而四下根本没有围栏,只有一个长方形的大坑,由于光线照不到某些区域,所以大坑的后边部分都藏在黑暗里,而那一阵阵猪叫声,就是从坑底传出来的。
见周围这么脏,吴官明说道:“这里也太脏了吧,你也敢穿白鞋下来。”
赵漱之回头过来,说道:“没关系,我脚不沾地的。”
吴官明呆了一下,遂朝赵漱之的白鞋看去,只见周遭污垢就像怕她一样,她无论走到哪里,污垢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滚动着往远处遁逃,之后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不敢接近。
再低头看自己这双鞋,早就在面上覆了一层黑泥了。
难怪下来的楼梯上满是青苔,赵漱之所谓的脚不沾地,可能是用了某种玄门法术,吴官明苦笑,姑娘家,爱干净也算正常。
“那么,猪在这坑下面?”吴官明凑近大坑边缘,往下面看,结果什么都没看到:“这坑得有多深啊,你们把猪养在这下面?杀猪的时候咋办?用什么把它们吊上来?”
赵漱之抖着白嫩的手膀子,在眼前竖起一根手指,那瞬间,吴官明根本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个恍惚间,就发现一朵蓝色火焰在她的指尖上燃放起来,之后,她将蓝焰弹进了坑里,火焰斜掠而下,最终悬停在大坑中间,停滞倏尔,继而绽放出刺眼光芒。
蓝色的光芒自那星火之中释放而出,转瞬就将整个大坑照亮。
吴官明忙朝坑底看去,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头皮差点爆炸,如果不是赵漱之伸手来扶,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只见坑底的猪有七八头,吴官明通过距离大致推算出了它们的体型,那太大了,每头猪至少有十米长,浑身赘肉,并且肤色不似寻常家猪那般粉白,而是黑色的,并且,在这些个头极大的怪猪背上,长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植物。
有一头体型最大的猪,约摸二十米长,就像一条体型比山还大的猪儿虫,整个身体占坑底的一半,它就缩在那里,时不时要蠕动两下,而在它的背上,长了三棵大树,树上全是形状古怪且一看就有毒的果子,而在树下,则是一片绿苔般的植被,植被的数量极多,种类驳杂,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和正常草药没有区别。
在看到这些‘猪’的瞬间,吴官明吐了。
赵漱之也不去照顾他,而是走到黑暗的角落里,从那边提来一口装满猪草的箩筐,直接将整框猪草倒进了大坑。
猪草落进大坑的瞬间,坑底那些看似行动迟缓的猪都疯了,挤压着同类扑向食物,呼呼声和肥肉挤兑的声音惹人头皮发麻。
吴官明吐光了肚子里所有的食物残渣,搓着额头上不断溢出的热汗,一个劲的向赵漱之摇手,喘着气说道:“这猪。。。这猪。。。唉,我养不了,养不了。。。”
赵漱之提着空空如也的箩筐,来到吴官明身边,笑嘻嘻的:“这就认怂啦,别怕。”说着,把箩筐递到吴官明手中,见吴官明本能的接了过去,就朝黑暗的角落里努了努嘴:“喏,把箩筐放回去,那里还有几框猪草,你把它们提过来,我来教你喂。”
吴官明被周围的臭气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个劲的擦汗,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问道:“你们。。。你们王萨寺的人,每天都吃这玩意?”说着,冲坑底扬了扬箩筐。
“胡说。”见吴官明不打算去拿猪草,赵漱之又从他手里抢过了箩筐,自己朝黑暗角落里走去,不一会儿提了两筐猪草过来,问道:“你和我爷爷接触,他吃荤么?”
吴官明想起了黑鸥河畔,自己杀鱼时,白头翁居然不忍心直视,问他吃不吃的时候,他也说自己不吃肉,当时以为这老先生是道门中人,哪里知道他居然是王萨寺的大住持:“我杀鱼的时候,他都不忍心看,别说让他吃了。”
“对了嘛。”赵漱之把一筐猪草递给吴官明,说道:“我们王萨寺的人都不吃肉的,这些猪都是药猪,素斋楼是专门为药师殿提供药材的地方,我负责养这些药猪,每天破晓之前从它们身上采药,然后送去丁蛤蟆那里。”
“药猪?”吴官明问道:“这世上还有种猪,叫做药猪?”
赵漱之把自己手里的猪草倒进坑底,说道:“你以前。。。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吴官明。”年轻衙役听得坑底一片呼儿嘿呦,脸上绷紧的肌肉都止不住的颤抖着。
“嗯,吴官明,你以前没见过,不代表这世上没有。”赵漱之说道:“看你是在市井里呆惯了,两眼一抹黑,不过没关系,既然加入了咱们王萨寺,将来的所见所闻,够你喝一壶的。”
“等等。。。”吴官明神情愕然,怔怔的问:“你是说,我之前在药师殿喝的几十种药,都是从这些猪身上采的?”
赵漱之嘿嘿的笑了:“不然呢?”
吴官明又吐了。
赵漱之拍着他的肩膀,为他顺气:“好啦好啦,以前也有人说要帮我喂猪,结果他们都后悔了,还有一个人,失足掉进了坑里,等我发现时,他已经被药猪吃得只剩骨头了,没事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嗯。。。如果你确实不想养猪,我可以去和丁蛤蟆说,毕竟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经这丫头一番推背,吴官明好受些了,摆着手说道:“我就是在药师殿呆不下去了,才来了素斋楼,如果素斋楼都呆不下去,我还能去哪?”
赵漱之直言不讳:“去扫寺院呀。”
吴官明双手撑着膝盖,歇着气:“不行,你爷爷莫名其妙把我带进王萨寺,我都不知道他想对我干什么,但是我敢肯定。。。你爷爷是想利用我什么,我如果不能学会王萨寺的本事,光被你们利用了,却不能利用回来,那不是亏死了。。。”
“听你这么说。。。”赵漱之憨态可掬的笑了:“你是打算留下来了?”
吴官明歇够了,提起那框猪草,猪草和着箩筐一起丢到了坑里:“不就是喂猪吗?谁不会似的。”丢了箩筐,如释重负的拍着手,回头朝赵漱之看去,一看之下就愣住了。
只见小丫头撅起了嘴,一拳打在吴官明胸前:“你赔我箩筐!”
吴官明愕然:“这。。。”随即就笑了。
见吴官明怅然若失却又没心没肺的笑了,不知为什么,赵漱之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看他笑,也就跟着笑了起来,虽说在笑,嘴上却不饶人:“笑个屁!你赔我箩筐!”
“行行行,待会儿我去砍点竹子,亲手给你编一个,行了吧?”吴官明笑道。
哪知姑娘家不依不饶:“谁还不会编箩筐似的!我不要箩筐!我要钱!”
吴官明忙摊手,摆出一副没有钱的样子,然后往楼梯处退去,笑道:“咱们都是朋友了,谈钱伤感情,何况我没钱。。。”
赵漱之被气笑了,显然是跟着吴官明的玩笑走了,追撵上去:“穷鬼!别想跑!赔钱!”
玩笑的确是培养感情的滋补药,正如姓吴的年轻衙役,和姓赵的小尼姑,在两人玩笑着把氛围烘托到位时,赵漱之给吴官明起了外号,怎么顺口怎么喊,干脆了当,就直接叫吴官明穷鬼了。
而吴官明也不甘示弱,本着报之以李的态度,给赵漱之也起了个外号,猪女。
玩笑讲究点到即止,不能过,却又要恰到好处,两人互起的外号虽说不怎么中听,却在友谊中能被互相接受。
之后,两人背着箩筐,带着镰刀和小耙子,出了素斋楼。
两人再次踏足青灯路,朝后院而去。
昨日两人也并肩走过这条路,可那时的关系,再比不得今日关系,至少两人的心门之间搭起了一座桥,不再是隔空相望。
路上,赵漱之一再给吴官明解释着养猪需要注意的几个环节,双手比划着,说到有趣的地方,会情不自禁的笑。
她的笑总是那么美,让吴官明看走了神,从而忽略了养猪的种种。
此刻,赵漱之解释着:“那些药猪都是爷爷从山里抓来的,奇珍异兽都藏在很深的大山中,要么就藏在很深的地底,就像那些药猪,它们都是没有眼睛的,因为世世代代都呆在地底,不需要眼睛,所以他们的眼睛渐渐没了,嗅觉却变得敏锐了。”
吴官明若有所悟:“像鼹鼠那样,对吗?”
“嗯!”赵漱之解释得很认真,有时还会比划两下:“药猪是很下乘的珍兽,杀伤力不大,平时也很温顺,只因领地被侵犯时会发怒。听爷爷说,现存世上的药猪已经很少了,因为它们的猪皮很有价值,脑子又很笨,所以被上几代武夫猎杀了很多,爷爷把这几头药猪带回寺里,说是圈养也可以,说是保护它们不被灭绝也可以,反正,我们从来只是从它们身上提取灵药,就像从羊身上剃羊毛,知道吧?所以这不是过分的事!”
吴官明点头:“能理解。”
赵漱之接着说道:“药猪呢,浑身是宝,我们只喂它们普通的猪草,它们却能从普通猪草身上提炼出‘木灵精粹’,这些木灵精粹会顺着它们的汗孔流到背上,经汗水浇灌,变成不同类型的灵药,至于能长出什么灵药,全看它们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会长出益于提升的灵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长出色彩鲜艳的毒药。”
吴官明笑道:“这还挺有意思,看心情。。。”
赵漱之解释道:“其实吧,生成灵药的根本,在于它们的血脉,因为它们的祖先吃过很多种灵药,这些灵药有一部分会藏在血脉里,然后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所以,药猪有情绪的时候,血液里的一些成分就会变得明显,这些不同类型的成分会改变木灵精粹的特质,最终变成不同类型的灵药。所以啊,只会喂猪是不够的,你还要学会逗它们开心,它们开心了,就能产出更好的灵药。”
吴官明一愣,好奇问道:“逗猪开心?怎么逗?”
赵漱之说道:“它们喜欢听歌,你唱歌给它们听就行。”
吴官明嘿嘿笑道:“对猪唱歌,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都和你说了,它们是珍兽!”赵漱之气鼓鼓的,抬起小拳头,作势要锤吴官明:“听得懂!你唱得好,它们就会高兴,唱得难听的话,它们就会生气!所以,如果唱歌不好听的话,最好别唱!”
“我唱歌。。。应该还可以吧。”吴官明望着天,自我感觉良好。
赵漱之不屑的嘁了一声:“就知道吹牛。”说着,想到了什么,赶紧提醒道:“哦,对了,最关键的事忘了和你说了,喂它们的时候千万小心,别掉到坑里去,会被吃掉的!这些药猪已经吃过人了,它们会馋人肉的味道,如果我不在的话,你掉下去了,肯定会死掉的!”
吴官明纳闷儿了:“那你陪着我不就行了?再说了,你每天破晓之前不是要下坑吗?从它们身上采药。”
“万一我有事耽搁了,就没人陪你喂它们,你自己要小心。”赵漱之说道:“以后采药的事,你也要做的。”
吴官明浑身一震:“我也要采药?别。。。我可不敢!”
“哎呀,怂包!”赵漱之抬起拳头,鄙夷道:“我会教你的!”
吴官明赶紧点头,口气暧昧的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行了吧。”
赵漱之咂摸着吴官明的语气,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正想着,忽然,前方的路被几个人挡住了。
“嘿!养猪的,咋地,又去割猪草啊?”
说话这人的声音特别尖锐,像那久居深宫的权阉,也似海外夷獠所谓的鹤唳嗓音,阴阳怪气,惹人不舒服。
两人同时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群打扮时髦的秃驴挡在路间,脖子上挂着贝壳项链,耳朵间夹着一朵大红花,上身是僧衣,下面则穿着类似裙子的宽敞裤子,踏着芒鞋。
看到这群人的瞬间,吴官明就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么丑的打扮,这群人脑子里装的是屎么?
不过碍于是赵漱之的朋友,吴官明也颇为客气,正要向他们打招呼示好,就被身旁的丫头拉住了衣袖,只听赵漱之埋头道:“快走。”
吴官明一愣,刚摆出的笑脸立马平复下去,随即懂了些什么,顺着赵漱之的拉扯,要绕过眼前这帮人。
不料,两人想走,那群人却围了上来,一个秃驴伸手搭住了赵漱之的肩膀,笑得和市井街痞并无二致:“养猪的,你咋不理我?”
吴官明一看这人居然动手动脚,伸出手去抓住那人的手,就要从赵漱之的肩膀上拉下来,但是在触及那条胳膊的瞬间,吴官明脸色一变,心下骇然,觉得十分不对劲,这人的手就像落地的大鼎,压在赵漱之肩头纹丝不动。
随即,那人一抖胳膊,吴官明只觉得手臂蒙受雷劈一般,整个人被弹退了好几步。
“咦?刚才。。。我的手上好像落了一只蚊子。”那秃驴不过二十啷当岁,长得一派眉清目秀,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让吴官明胸中压抑的凶光,他一手搭在赵漱之的肩上,咧开嘴冲失魂落魄的吴官明笑着。
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起着哄,奚落着这个没有丁点面子的年轻衙役。
曾经在衙门里,众多同僚曾不止一次当着老爷的面奚落吴官明,但那些吴官明都能忍,官场里的东西,小不忍则乱大谋,但眼下不一样,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选择忍,赵漱之将来绝对不会和自己说一句话。
想着,吴官明愤然朝前,作势要再去掰那秃驴的手:“你们他娘的!”
那秃驴眼看着吴官明就要冲过来,虽然保持着和赵漱之说话的姿势,却用余光捕捉了一切,只等吴官明冲上来,他就要一脚踢中这小子的胸坎,非把这命比纸薄的家伙踢断几根肋骨不可。
然而也就在吴官明即将冲进陷阱的瞬间,赵漱之突然发力,肩膀一抖,将那秃驴的手震开,然后回过身来,一把挽住吴官明的独臂,头也不抬的绕过一帮秃驴,朝后院跑去。
一众秃子也没有要追的意思,他们依然停在青灯路中间,瞩目两人狼狈的背影,然后一个二个都笑弯了腰。
“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漱之对咱们孝哥有意思,平日里那么不讲道理的一个人,被咱们孝哥就那么一搭,嘿,没脾气了,哈哈。”
“跑咯,跑快点咯!割猪草咯!”
一众人调侃着,笑骂着,唯独那为首被称做孝哥的清秀秃驴,站定原处,瞩目远望,直到那两道狼狈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收敛了笑容,横眉冷对身边人:“都他娘的消停了!”
众人瞬时止笑,仿佛长期遭此训练。
“二爷。”为首秃驴朝边上一瞥,看向那个人群中最老实的年轻秃子,问道:“那个独臂人是什么来头?谁让他和漱之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