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泛起一抹雅士白之际,吴官明用箩筐装满了灵药,和赵漱之约定晌午以后在池塘见面后,就背着灵药出了素斋楼,一路朝药师殿走去。
起初赵漱之见他行动不便,所以想代劳送药,但吴官明觉得身体已经恢复,只说自己问题不大,可临了就后悔了。
在素斋楼的地下室,采药全都揽在赵漱之的身上,吴官明就负责在坑外等,当时坐在长条凳上翘着二郎腿,别说,身体里的酸痛明显减轻了不少,但那只是错觉,因为此刻当吴官明背着灵药往药师殿赶,这一跑动起来,他就发现出问题了。
身体的酸痛不但没消失,反而增加了,以至于他一经跑动起来,腿就抽筋了,直接摔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背后灵药洒了一地。
他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仅不能动,还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颤抖,那种痛是钻心的。
吴官明只能坐在地上,捧着双脚的小腿肚,使劲的搓揉。
心里这滋味儿也别提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在猪女面前逞强,现在好了,和素斋楼拉开了距离,离药师殿还甚远,显然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想着耽搁了丁青蟾的时间,这拿戾气当饭吃的凶僧肯定会打死自己,可没奈何,正在恼火,突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东边照来的阳光。
吴官明抬头看去,只见阳光从这人的背后照来,照在他那光滑的头顶上,折射出璀璨金光,显然,这是人是个秃头,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朵夹在他左耳缝隙间的大红花,他上身着单薄僧衣,下身着一条宽管裙裤,露着脚脖子,踩着一双芒鞋。
这种奇怪的打扮让吴官明心下一凛,随即知道这人是谁了。
昨天在青灯路一遇之后,吴官明就知道,这家伙迟早会来找自己麻烦,只是他没想到,麻烦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此刻,正是张孝怜的秃头居高临下,以一种近乎睥睨的神色蔑视吴官明,口气并不友善:“你是什么废物,走个路都能把你摔成这样?”
之前据赵漱之讲述,吴官明知道了王萨寺的大致格局,白头翁座下一共有八大弟子,这些弟子有些甚至和白头翁同龄,这八大弟子掌管着王萨寺的八大殿。
而八大殿依次为:
广源殿——供奉散财火童,掌管商道,该殿主僧一手掌握整个王萨寺的经商事务,是王萨寺的财神爷。
万员殿——供奉思员菩萨,掌管户籍,该殿主僧一手拿捏整个王萨寺的人口数量,并负责给广源殿提供人才,从事招募能人、征集商税、宣扬王萨教义等要务。
天王殿——供奉传法金刚,掌管戒律,该殿主僧负责修订王萨清规,并监督门下信众是否破戒,该殿主僧名义上是白头翁座下第一人,拿着土皇帝赐予的尚方宝剑。
大罗殿——供奉大罗明王,掌管兵制,该殿主僧负责战时的攘外安内,隶属此殿的王萨门众都是武僧,负责打通周遭的江湖关系,以及为王萨寺在地方树立威名,八大殿内,就属这一殿为武道之最,殿中武夫林立,高手如云,白头翁尚未接管大雄宝殿、成为大住持之前,就当过该殿的主僧。
法海殿——供奉法度明王,与大罗殿一样,同样负责掌管兵制,只是大罗殿门徒主修外功,练就至高无上的体魄,法海殿则主修内功,练就超凡脱俗的念力。法海大罗本是一家,后因修炼不同,加之初代大住持为了让内外两门相互砥砺,故而将其一分为二,成了修外功的大罗殿,和修内功的法海殿。
天官殿——供奉儒家的萧天官,掌管吏制,负责王萨寺与朝廷之间的联络,朝廷的任命、人才的荐举等细致问题,都由该殿主管。
天昭殿——供奉善愿菩萨,掌管封禅,负责王萨寺一年一度的祭祀天地,也负责刺察星象为王萨寺占卜吉凶。
药师殿——供奉药师如来,掌管药理,负责寺内的灵药补给,是受大罗殿和法海殿相继谄媚的头号大殿。
八大殿之中,天王殿是名义上的第一大殿,因为天王殿掌管戒律,试问哪有猫不偷腥的,王萨门徒只求被逮住的时候,这帮手持尚方宝剑的家伙能处置轻些,但众所周知,名义的第一大殿,肯定不是实际上的第一大殿。
而真正的第一大殿,一直在被修外功的大罗殿和修内功的法海殿争夺着,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两大殿为了鳌头名额长期明争暗斗,为了斗出一个魁首,就需要更多的外在资源来提升实力,而这个外在资源,便是药师殿的诸多灵药。
所以,丁青蟾能在王萨寺横着走,也是有道理的。
而此刻挡在吴官明跟前的张孝怜,这厮据说从小在法海殿长大,十三岁之前一直研习着王萨内功,而在十三岁以后,这人突然长出反骨,离经叛道的去了大罗殿,从此到如今的二十三岁,又修了十年的外功。
关于这厮的反复无常,王萨寺内人人嗤之以鼻,却都只是在私下骂他一句两姓家奴,当着面都是无一例外的谄谀,然后乖乖的喊声孝哥。
这人修得王萨寺内外功法,早在武道山路上拾阶已高,不过离奇的是,尽管这厮悖离法海,投了大罗,却意外的备受法海殿主僧喜爱。
此时的他,同受法海大罗两殿主僧授艺,又有这二位举足轻重的师傅给他撑腰,境界高,眼界高,何况举目王萨寺的同辈都被他甩了好几条长街,故而看不起蝼蚁般孱弱的吴官明,也实属正常。
当吴官明了解张孝怜的背景以后,也就明白了白头翁的无奈,若是大罗殿或是法海殿的任意一位主僧不为张孝怜撑腰,白头翁就有足够的底气,拒绝把乖孙女儿当做权利游戏的砝码。
只是实际上并立第一的大罗殿和法海殿,这两家加起来,就的确能够撼动白头翁坐镇的大雄宝殿了,何况没当大住持之前,白头翁就是大罗殿的主僧,在大罗殿那段日子,本就备受那位得意门生的遵从和帮助,尤其在竞争大住持那一时期,那位得意门生更是奔前跑后搞权力斗争,一步步把他这位尊师推上了王萨第一人的宝座。
受此大恩,白头翁在荣升大住持之后,就把大罗殿主僧的位置,交给了那位得意门生。
也是那个时候,这位得意门生向白头翁提出了平生第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让白头翁坐立难安,彻夜难眠,直到法海殿的主僧也派人前来说媒,他才不得已的点了头。
其实白头翁又不是瞎子,这老人精很清楚张孝怜的为人,但迫于无奈,他只能把赵漱之这盆水泼出去。
不过说到底,白头翁的确是不甘心的,于是,他把吴官明带进王萨寺,想让吴官明帮他把‘那件大事’完成的同时,顺便当一枚掣肘张孝怜的棋子。
以身为武道白纸的吴官明去掣肘老重持成的张孝怜?这或许是痴人说梦,甚至是泼天大笑话。
但要知道,白头翁之所以能成为王萨第一人,并不是因为他的武道造诣,而是因为他的权术,而白头翁清楚的明白,吴官明这人非但不傻,反而也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小人精。
白头翁吃过花子的亏,明白有时候力量强大不一定能带来胜利,所以,他在北伐的时候带走了八大殿当中的七位主僧,唯独留下脾气火爆的老实人丁青蟾,并把吴官明托付给丁青蟾,要这年轻衙役进入武道。
这一行为的原因太简单了,为了获取更多的修炼资源,就连大罗殿和法海殿都要冲着药师殿露出阿谀笑脸,把吴官明安排在丁青蟾座下,就跟安排赵漱之在素斋楼养猪是一个道理,有丁青蟾这犟脾气的保护,张孝怜会减少欺负赵漱之的次数,吴官明亦受此理保护。
然而要让吴官明掣肘张孝怜,让这家伙把嚣张的气焰收敛住,白头翁也自有打算。
因为老先生相信,一旦吴官明帮他办成了‘那件大事’,这独臂年轻人在王萨寺的地位就会迅速高升,至于能高升到什么地步,白头翁只敢说,或许比大住持的地位还要高。
只是现在,吴官明离那一步还太远了。
此刻,青灯路上,吴官明又遭这气焰高涨的家伙剪径了。
吴官明坐在地上,张孝怜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见张孝怜只是口头攻击,也并没怎么太过分,吴官明只是笑笑,没搭理他,自顾自的捡着灵药,把灵药挨个挨个的放进箩筐。
见吴官明不搭理自己,张孝怜有些恼火:“小子,你是聋的吗?没听见老子在跟你说话?”话里虽带着火气,但他整个人如苍劲古松一般端端站着,脸上更是古井无波一般的淡然。
吴官明还是不理他,捡着灵药,放到面前,把灵药上的灰尘吹掉,放进箩筐。
张孝怜嘴角一挑,突然周身轻轻一颤,一股磅礴气息自体内荡出,气息一经荡出,先将吴官明包裹其中,紧跟着就像冲过砥柱的洪流,瞬间延绵了青灯路过半。
吴官明置身在这股气息之中,整个人先是一愣,只感觉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背后汗毛根根倒立,额头上渗出大汗无数,汗水瞬间把衣裤打湿,而后,大小肠相继蠕动,吴官明只感觉周身乏力,好似灵魂被抽走一般,若非强打精神调控经脉,此刻已经屎尿齐下了。
吴官明大惊失色,他不知道张孝怜用了什么法术,让他有了这种强烈的不适感。
其实张孝怜并没使用什么法术,只是单纯的释放了些许杀意,仅此而已,就让吴官明险些屎尿齐下。
这种情况在武道中,被称之为境界压制。
一旦一个人的境界高于另一个人,那么前者释放的杀气,会让后者瞬间丧失战斗信心,较轻的话,后者会感觉到极大的威胁,从而选择逃跑。
适中的话,后者的心理防线会瞬间瓦解,从而沦陷在恐惧当中,双腿如扎根老树,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而较重的话,后者周身经脉丧失秩序,气血紊乱,屎尿齐下,甚至会被活活吓死。
而在自然当中,这又叫血脉压制。
如同家犬见了老虎,往往会被吓得屎尿齐下,四肢无力,瘫软在地,不知道跑。
所谓气场压制,就分这两种。
一种是境界差异产生的杀气压制。
一种是物种差异产生的血脉压制。
而此刻,吴官明周身裹在张孝怜释放的杀气当中,在这股杀气里,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心脏的泵血速度已经抵达顶点,即便如此,他仍在硬抗。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绝不能屎尿齐下!
否则就是送笑柄给别人,那样一来,他将蒙受奇耻大辱!
虽是这么想,但在那摧枯拉朽的重压之下,他的身体还是在节节败退,意志力逐渐削弱,身体逐渐往下趴,脸已经贴在湿漉的地板上,眼角余光只能看见张孝怜的芒鞋。
他就快坚持不住了,大小肠以及膀胱剧颤不止,阀门松动之在一瞬之间。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赵漱之。
万一被猪女知道了,自己该有多丢脸?
她会笑自己吗?
她的调侃是真的吗?
她可能在暗中笑过自己,笑自己是个独臂人,笑自己在见到药猪时吐个没完没了,笑自己从灵台心境中出来后,像泥鳅一样缩在地上。
自己被她笑了这么多次了,不能再被笑了。
想到这里,吴官明周身猛地一震,那一瞬间,伴随张孝怜的笑容霎时凝固,这年轻衙役突然逆着重压抬起头来,双眼死死瞪着一脸吃惊的秃头,然后,拼尽一切力气,啐出一口粘痰。
啪的一声。
周围杀气顿时凝滞。
张孝怜愣住了,好半晌后,他才意识到,现在该做的并不是把脸擦干净,而是该把眼前这个独臂人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