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也就意味着他对这本书不够了解,虽说把前三样东西都剖析了,却在末尾时落下了这本书,这让吴官明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他打算在原地等上片刻,就昂视着围墙上的老人,见他埋头盘算,眉头紧蹙,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片刻后,见老人还是没能想出所以然,吴官明不耐烦了:“师父,有什么头绪吗?”
老人自知难以剖析关于这本书的秘密,也不怕被吴官明小觑,笑了笑,冲墙下年轻人摆了摆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就先回去了。”
见这老头儿居然想溜,吴官明忙朝前踏出两步,挽留道:“可是,我还有很大问题没问你呢。”
老人指了指吴官明的衣襟:“方才我放了一卷红丝带在你怀里,上面是一些匪盗的窝点所在,别说什么现在出不了院门,他们给你画地为牢,你就乖乖的在牢里蹲着?如果懂得把握机会,你每天都可以偷偷溜出王萨寺,去办你想办的事。再有,以你捕获灵气的效率程度来看,应该很快就能站在武道大门下,此时尤忌心浮气躁,倘若做不到心无旁骛,便会遭灵台反噬,别说武道大门打不开,一旦你小子被灵台反噬,这身筋骨皮也就报废了,再想进入武道就是痴心妄想,也就是说,就算让你知道更多的秘密,你解不开这些秘密,到头来只会为其所累,所以,别想从我这攫取秘密,也让你那颗好奇心消停消停,等你迎难而上、撞垮了南墙,那时自然茅塞顿开,知道了吗?”
吴官明心说你不想告诉我更多的事也就算了,何必用这种话来搪塞人,正想着,只听老头儿一声咳嗽,便朝他望去。
老人笑了笑,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吴官明紧了紧拳头,脸色阴沉了下来:“找张孝怜报仇。”
老人摇头:“我劝你现在最好别这么做。”
吴官明很不服气:“那心狠手辣的畜生都能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报仇?”
“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老头迎着大风,扭头朝院外的风光看去:“别以为此刻与河神搭手,你就能为所欲为,这头河神固然厉害,但此刻的它因为耗费元神过多已经无比虚弱,倘若不能在渊渟内呆上十天半月,根本无法恢复。我劝你这段时间就呆在后院,待会儿我在这里布置一道禁制,你就呆在禁制里潜心修炼,为打开武道大门做准备。有了这道禁制,你可以随意出入,但外人便进不来,更看不到你在这片荒芜地上。”
吴官明有些不理解,茫然问道:“看不到我在这片荒芜地上,这是什么意思?”
“你如猪,禁制如围墙,我把你关在猪圈里,狼进不来,并且视线会被高高的围墙挡住,所以看不到猪圈里的你。但毕竟猪圈里没有食物,为了你不被饿死,我特地允许你离开猪圈,去外面吃猪草,明白了吗?”老人调侃道。
不得不说,这老家伙说的话有够难听,不过却让吴官明一下就理解了禁制的作用,比方难听,却是言简意赅,年轻衙役只得默认自己是猪,叹了口气,说道:“我今晚就要出去。”
“随便你。”老人满不在乎的说道:“反正这道禁制允许你随意出入,但你自己得心里有数,要学会惜命,尽量别让王萨寺里的‘狼’把你撞上,如果打开了武道大门,便可以拿出那卷红丝带,然后偷偷溜出王萨寺,去找那帮匪徒练练手。”
吴官明皱了皱眉,问道:“师父,你给我的那本《太公兵法》,是不是表面上是兵书,实际上是一本修炼功法?”
老头儿嘴角一挑,笑出了声:“想得美。那就是一本中规中矩的兵书,总之你弄懂了其中明细,将来遇到问题便可以见招拆招。记住咯,《孙子兵法·虚实篇》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真正聪明的人,是懂得能屈能伸的,一味顺着脾气去刚猛霸道,这种后果你也亲身体验过了,被人一脚踢死,这是什么滋味儿?若一味顺着脾气去软弱忍让,后果只会换来无尽的欺压和霸凌,所以你要学会像水一样,因容器变化而变化形状,也就所谓的‘适应环境’。”
吴官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先韬光养晦,再厚积薄发。当时我虽然懂了这个道理,但是张孝怜欺压到我头上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忍住,但是。。。如果我当时向他服软了,一旦服软的事传到赵漱之耳朵里,我将来哪还有脸去见她?”
“所以说,这就是你思想的短板。”老头儿说道:“在坊间有句俗话,叫做再穷无非要饭,不死终会出头。面子和命哪个更重要?命没了,面子跟着没了,面子没了,留着哪怕一条烂命,也能通过厚积薄发将失去的东西讨回来。遥想那些青史中留下名姓的人杰,甚至有为了蒙蔽敌人从而装疯吃屎的,世人只以成败论英雄,哪怕那位人杰在没成大器之前再不堪、再软弱,也会在成器之后被人们视为英雄,视为人杰。你想你一辈子都没有一点瑕疵?别说笑了小子,这世上哪有从出生到老死都一直十全十美的人?”
吴官明点了点头:“我会克制自己的,尽量跟着自己的理性走。”
老头儿欣慰的点了点头:“行了,多的也就不和你说了,先把这些最简单的道理吸收吸收吧,我走了。”说着,就要翻出院墙。
吴官明忙踏出一步,问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老头儿翻下围墙,只有声音从墙外传来:“记住我上次和你说的话,呆在城里等着,只要听到北海岸有巨大的动静,记住咯,无论当时你在做什么,放下手里的所有事,马上赶到北海岸。那时,我们再见面吧!”
红丝带老头儿走了,留吴官明一个人在杂草间随风荡漾,他感觉自己就像浮萍,风往左,他往左,风往右,他往右。
手里没有实权、没有力量,山雨欲来之际,人或许就只能是浮萍吧。
王萨大军的北伐,成败究竟如何。
花子的尸首没能找到,她如今又是怎样的下落。
红丝带老头儿的一举一动都充满可疑,但在这种可疑的笼罩下,吴官明却没有一点办法。
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你明明已经预测到大事即将发生,也明明有了应对大事的办法,却没有执行办法的能力。
唯有变强,唯有掌握力量,才能拨开云雨见青天。
吴官明转身,顺着倒塌的杂草朝前走去,期间路过那四尊明王石像,他的目光一一从它们脸上扫过,慈航明王、象力明王、广宝明王、大智明王;这四尊石像不知在这里伫立了多少年,它们经历雪虐风饕和日晒雨淋,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这荒芜地方圆数十丈的土地还是坑坑洼洼,这里的杂草应该恨死了丁青蟾,被那凶僧的一手‘龙撞蟾宫’搅得不再清宁,吴官明此刻和周遭草芥应该是同样心理,对那姓丁的猛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想起当天乌云密布,却因那颗升天的水珠将所有浓云炸散,后继而上的两头巨龙则是威力更盛,明明是在霄汉之上炸开,气浪却能从九霄打下,将整个王萨寺都裹挟于劲风之中。
丁蛤蟆这手‘龙撞蟾宫’可谓巨力无匹,就算为被誉为书城第一武夫的白头翁,也只是胡乱拍砖的儿戏手段,虽说力量同样惊人,却没有前者那般撞乱斗牛的磅礴气息。
这让吴官明下定决心,非把姓丁的吃干抹净不可,倘若从他手里学会了‘龙撞蟾宫’,便可报张孝怜夺命之仇了。
之后,他走出了红丝带老头儿设在荒芜地的禁制,越过山丘,走过池塘,在月色下的青灯路缓缓向前。
在没走到青灯路中段之前,他用神识窥探了灵台当中的景象,波平浪静的海面上,一黑一绿两枚海螺悬停嗡鸣,而在黑鸥河河神入住以后,黑螺渊渟的嗡鸣程度要更为明显,并且有明显的黑色水纹萦绕螺身,一时变得旖旎好看,本来丑陋的海胆模样得以修饰,比一旁的涎玉要漂亮了很多。
而当他走到青灯路中段时,人就愣在了那里,月光下,那基础部分藏在灌木中的建筑很安静,而在建筑基础上的那方大坑,则让吴官明触目惊心。
吴官明知道,即便如今有河神附体,自己与张孝怜之间的差距仍然遥远,这家伙只一脚就把自己踢到了阎罗殿,其境界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让人一想就觉得脊背发凉。
不过也正是看到了这方大坑,让吴官明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此仇必报!
之后,吴官明跌跌撞撞来到了素斋楼,正想敲门,却发现门扉虚掩,里面没有上锁,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里,一个少女背对着大门,手里提着一杆烟枪,正在吞云吐雾。
吴官明看到了这个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喊了一声:“猪女,我回来了。”
正是赵漱之的少女闻声一愣,赶紧回过头来,吃惊的张大了嘴,烟雾从嘴里幽幽荡出。
在看到吴官明的瞬间,少女的眼眶湿润了,忙放下烟枪,从条凳上站起,冲到吴官明跟前,那激动的模样像是脱缰的烈马,她张开双手,想给吴官明一个喜极而泣的拥抱,却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司寇安夷的话,一时双手悬停在半空,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见少女有些迟疑,吴官明先是呆了一下,不过他到底不是傻子,从她张开双臂的动作也能看出,她这是想抱自己。
市井情侣大都以并肩为基础,走过牵手、拥抱、亲吻这些个逐级过程以后,才能登堂入室,共享美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个拥抱的意义究竟有多大、能拉近两人多少关系,吴官明比很多人都了解,于是他踏前一步,目光迎着赵漱之那微红的脸蛋,展开孤零零的右臂,将少女拥入了怀中。
两颗炽热的心脏,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彼此。
然后被对方那鲜明且极具震撼的生命力感动,从悄无声息,到怦然心动,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然而却被两颗真挚的灵魂想用一辈子去铭刻在心。
少女的下巴就搭在吴官明的肩上,她瞪大了眼睛,泪水滑落间与昭洒下来的月光糅合一处,映衬出了她眼里的星辰大海。
吴官明也微微埋头,脸颊贴着她那柔软的短发,微笑间,嗅到了那种独特的桃花甜香。
吴官明以为这就是爱情。
然而。。。
赵漱之一把推开了他,并给了他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