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萨寺有王萨寺的等级划分,越往上走,触及的权力也就越大,诸如走到主僧一级,便有了朝廷特授的官职,吃朝廷的年俸,享朝廷的特权,其实年俸多少于主僧来说没什么所谓,所谓的特权无非是让脸上沾光,既不带兵,也不管文,属于一个徒有虚名的架空官位,自然也是微不足道。
真正让所有人觊觎主僧一级的,其实是‘国运’二字。
武道一途百家争鸣,道家、佛家是出世修行,讲究小隐隐于野,道观寺庙开在凤鸣鹤唳的深山里,靠汲取地灵之气拾阶而上、登高望远。而儒家、法家、兵家、纵横家则是入世修行,讲究大隐隐于朝,各有各的司事衙门,上汲皇恩,下沾民德,身在国之枢纽中,以运筹社稷换来恩泽,而这个恩泽,便是所谓的‘国运’。
言简意赅的说,国运便是国家的运势,入世门庭靠汲取国运来增幅自我修为,国运高涨时,入世门庭便可做那升天鸡犬,武道拾阶畅通无阻、青云直上,国运低迷时,这些入世门庭便会跟着遭殃,武道一途寸步难行,严重的甚至会导致跌境。
王萨寺虽说打着佛门招牌,却是挂羊头卖狗肉,与出世背道而驰,将寺院安建在城镇中,跟着朝廷的国运走,与化外的洞天福地划清了界限。
而九宗拟定的等级,就是依葫芦画瓢,朝廷能给百官定品级,那么九宗同样可以效仿,毕竟麻雀也是五脏俱全的。就单拿王萨寺来说,沙弥、沙门、和尚这三个等级,其实就和衙门里的衙役、捕快、捕头是一样的,衙门里的这三个职务同样不吃朝廷俸禄,每月所领薪俸都是县老爷从赋税里拨出来的,也就是说,养他们的人不是朝廷,而是书城县衙。
同样,沙弥、沙门、和尚这三个等级,同样不吃朝廷俸禄,他们每月所领薪俸,都是大住持从王萨寺的经商收入中拨发出来的。
吃朝廷俸禄和不吃朝廷俸禄,两者之间悬殊之大,犹如云壤之别。
大殿主僧虽说能吃的俸禄很少,但能吃到俸禄,就代表他有资格汲取洪国的国运,受国运滋润,修为日新月异,进展当然大过寻常武夫太多,而沙弥、沙门、和尚这三个等级,他们吃不到朝廷的俸禄,又不能去化外的福地洞天内汲取地灵之气,两头都不沾边,别夹在尴尬的中间位置,其修为进展自然形同蜗攀。
所以长期以来,老的占着热炕不下来,小的站在炕旁冻得慌,时间一久,于那些怀有大志的年轻人之间就有了不少闲碎,严重的时候甚至出现过大量门徒叛逃的情况。
九宗龙首意识到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于是在十二年前商量那件大事的同时,还拟定了等级划分,并在上乘与特乘这两个等级之间,另外加了一个辅乘的职位。
就拿王萨寺来打比方,张孝怜身为上乘的和尚,一再想坐到大殿主僧的位置上去汲取国运,但碍于主僧一直健在,他就得一直等下去,要么等主僧主动让位,要么等主僧百年归西。而新增的这个辅乘职位,其等级在和尚之上,在主僧之下,职如其名,就是辅助大殿主僧办理宗派事务,这个职位是大住持花大价钱从朝廷那里‘买’来的,大住持每年向朝廷进贡三百两黄金,换来朝廷每年给辅乘人员发十两白银的俸禄。
但明白人都知道,这三百两黄金换来的不是十两白银的俸禄,而是国运。
王萨寺一共有八大主殿,分别是:管经商的广源殿,管户籍的万员殿,管戒律的天王殿,管兵制修外功的大罗殿,管兵制修内功的法海殿,管吏制的天官殿,管祭祀的天昭殿,以及管医务的药师殿。
加上大住持坐镇的大雄宝殿,王萨寺一共有九大殿。
自从十二年前那次内晤大会之后,九大殿就多出了九个辅乘的空缺位置,直至今日,这九个辅乘的位置还是空着的,不过,寺内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只要今年这场王萨寺举办的内晤大会结束以后,王萨寺就会诞生出有史以来第一位辅乘,毋庸置疑,那便是大罗殿的张孝怜。
这一天,张孝怜与国运之间的距离不再是高山仰止,而是咫尺之距。一旦让这位举目王萨名列第一的天才少年升为辅乘,其修为又会发生怎样的暴涨,人们是想都不敢想。
而此刻,那位下乘都不是的衰人已经来到院门前,见赵漱之向跟前十几个年轻人抱拳褒拜,便操控着义肢,双手在胸前合抱,朝着那帮背剑的家伙拱手打招呼:“啊,欢迎欢迎,欢迎各位。”
他这人说不来堂皇之词,寒暄功夫不到家,只能说些最简单的礼貌话。
赵漱之却不同,平日里看似普普通通,到了这种场面上,也能散发出大家闺秀的气场,此刻被一群剑合一的少女围在中间,乐呵的互相说着谁又瘦了,谁又长漂亮了。
吴官明被晾在一边,处境很尴尬,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最‘特别’的人,本想走上前去和那人打招呼,不料,那人竟主动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纪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着一身蓝袍,背着三把带锦穗儿的宝剑,头上顶着蓝色书生帽,来到吴官明跟前,那双桃花眼眯成一线,笑得很开心:“在下刘于琰,是剑合一的上乘剑客,初次见面,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吴官明本来摆着一副笑脸,直到对方说自己是上乘剑客,心下咯噔一声,苦笑道:“啊,在下吴官明,是。。。”他本打算说自己是下乘沙弥,但一想,觉着不是滋味儿,便犹豫了。
见吴官明有些迟疑,刘于琰嘿嘿笑了两声,挪眼看向正和少女几个谈天说地的赵漱之,又扭头过来正视吴官明,坏笑道:“不用说,我知道你是谁。”说着,声音变小了一些,自来熟一般凑到吴官明耳边,说道:“你是我未来的妹夫,对吧?”
吴官明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但见他撤了回去,就笑道:“见笑了,见笑了。”
好似刘于琰才是这王萨寺的主人,吴官明反倒成了客随主便。
见吴官明一副不善言辞的样子,刘于琰立马意识到这小子或许是个表里不一、不行于色的人,否则就冲着他这份儿怯场,赵漱之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又觉得这人或许很少经历寒暄场面,故而将那种自来熟的老道嘴脸收拾了,挑眉叹气道:“吴兄弟,别在意,我只当你是那种久经场面的老道人家了,怪刘大哥先入为主,让你尴尬了。好了,不说这个,长这么大我还从没来过王萨寺,不如吴兄弟带我随便逛逛?”说着,举目眺望王萨巨佛。
吴官明看了一眼赵漱之,见猪女还在和姐妹几个倚玉偎香,甜得掉牙,就没想去打扰她,也正在此时,刘于琰好哥们儿似的搭住吴官明的肩膀,把他往远处带,同时还回头冲赵漱之喊道:“漱之,我把你男人拐走了啊。”
赵漱之忽然瞪大了眼,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喊道:“你们去哪!?”
吴官明想回头,但脖子被刘于琰用胳膊夹着,动弹不了,而刘于琰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随后,那帮剑合一的少女炸了锅了,围着赵漱之问前问后,大都是漱之你什么时候和他好的,漱之要嫁人了之类的玩笑话。
从前院去巨佛的路上,刘于琰放开了吴官明,也不再绕弯说寒暄话了,只问道:“吴兄弟,从你能把漱之拿下这件事来看,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用七拐八拐,我也就直说了。”
吴官明刚才还处在迷惘当中,一听刘于琰有正经话要说,整个人立马就转变了过来,从罔知所措到沉着冷静不过弹指之间,心下一算计,就知道这家伙想说什么,于是笑道:“寺里大部分人都去北海了,只留下药师殿主僧丁青蟾,这次内晤大会想必也是他来主持,只是前段时间他去了牤角山,这会儿还没回来,所以这场大会可能会延后,或者主持权另交他人,由天王殿的司寇安夷操持。”
刘于琰颇为惊讶吴官明的善察,自己的确想问清楚此次大会的安排情况,如果能套出一些试题,那就更好不过,毕竟情报于人来说十分珍贵,知道的东西越多,于考试时的应变就能起到更好的帮助。
而刘于琰之所以专挑吴官明来提问,也是有原因的,虽说他和赵漱之老早就认识了,但赵漱之懂内晤大会的规矩,所以就算关系再好,也绝不会把考试的安排以及试题泄露出去。
吴官明就不同,从这小子不善于待人接物来看,刘于琰相信,这人很有可能是近期才进入王萨寺的,既然是新丁,那么碰上他这位老江湖,三言两语就能把安排和试题套出来。
不过,刘于琰到底是自信了,此刻略微错愕的看着吴官明,看了片刻,随即笑了:“吴兄弟,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嘴上这般说,但想到丁青蟾去了牤角山,就觉着这次的考试很有可能和牤角山有关,于是打算问一些关于牤角山的事。
正打算开口,却被吴官明抢了先:“刘大哥,实不相瞒,我对此次大会的内情了解甚少,唯一了解的部分,也是赵漱之提起的大会历史。至于牤角山到底是不是这次的试题,我不知道,只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刘大哥找我谈话的主要原因,当然,这个主要原因并不是想从我这里套出有利情报,而是想拉我入伙,对吧?”
“嘿,你小子挺聪明啊。”刘于琰微微错愕,看着一脸普通的吴官明,笑了:“那你说说,我为啥要拉你入伙?”
吴官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因为赵漱之和我说过,你和张孝怜有矛盾。第二,因为我是赵漱之的男人。你我都与张孝怜不对付,那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刘大哥,有这个想法的确没错,但恐怕让你失望了,我的境界太低了,跟你搭伙只会拖你后腿,毕竟这次考试于你们上乘来说极为重要,能否晋升辅乘也全看此次大会,要不然又得等上四年,所以谁会去拉拢一个拖油瓶,让自己与国运失之交臂呢?是吧?”
刘于琰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打开露出几颗红枣,递给吴官明,见吴官明摇头,便拿起一颗喂进嘴里,咀嚼道:“吴兄弟,不想跟人搭伙,可以直接拒绝,何必说自己境界低呢?用这种法子来搪塞人,未免也太不地道了吧?”
吴官明愣了一下,问道:“何出此言?”
刘于琰笑了笑:“我剑合一有‘洞若观火之术’,可辨明他人体内气息的流转规律,吴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刻意隐藏了境界,还是真的没有打开武道大门,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体内的气息较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格外不同,虽说你在有意隐瞒这股气息,但还是不经意走漏了马脚被我看个真切,可即便是这股走漏出来的气息,也让我大吃一惊。”
吴官明皱起了眉头,心下只道,自己体内所蕴藏的灵气虽说已经抵达充盈饱满的状态,但这点灵气对于早就打开武道大门的刘于琰来说,应该还是极其稀薄才对,并且自己压根儿就没有隐瞒气息。
再转念一想,吴官明就觉得脊背发寒。
难道刘于琰能洞察到河神的存在?
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灵台当中有一头河神。河神住在渊渟当中,的确隐藏了气息,但就算河神呆在极深的水下,也有可能被高手或是特有的法术感知到,更别说它现在呆在自己体内,被境界颇高的刘于琰感知到,便不算奇怪了。
不过,刘于琰虽说感知到了这股强大的气息,但出于不明真相的境地,所以误以为那是吴官明的气息。
吴官明当然不蠢,既然歪打正着,那自然要就坡下驴,一开始说刘于琰别被自己拖了后腿,那是欲擒故纵的套路,是想弄明白这人为什么找自己搭伙,这会儿搞明白了,并且刘于琰依然坚持要搭伙,那他就求之不得了。
刘于琰能因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来找吴官明搭伙,那吴官明当然可以凭此理找刘于琰搭伙。
能让两个陌生人瞬间成为伙伴的,其实不是你的女人是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是你的女人,那只有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理由,那就是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此刻,吴官明挪眼看向这位背着三把宝剑的蓝袍年轻人,眉头一挑,问道:“你和张孝怜为什么结怨?不会真为了一只蚂蚱吧?”
刘于琰嘴角挑起,说道:“那你和张孝怜的结怨,不也是为了一个女人吗?”
吴官明一愣:“赵漱之可是我的女人,喂,那能和蚂蚱相提并论吗!?”
刘于琰没好气道:“那还是我的蚂蚱呢。说到底,两者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大长腿,大眼睛,还特别喜欢吃。”
听这厮把猪女和蚂蚱拿来打比方,吴官明是气不打一处来,但随即一想,觉得这厮说的也有点道理,于是被气笑了。
见吴官明笑了,刘于琰以为他是被逗笑的,就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朝王萨巨佛走去,背影恰似狼狈为奸,同时笑得没心没肺,当然,也笑得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