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都若无其事的呆在洞口,又不约而同的望向洞外的风光。
这口山洞开在半山腰上,山前是一片树木茂密的盆地,盆地中清风环伺,有高山流水,也有氤氲流淌,树冠遮掩之下时不时传来鹿鸣,那声音听去恰似牛哞,让吴官明觉得,若再配上一阵牧笛,置身此间的意境应该会更高。
不过他可没时间来欣赏这些,于是偏起脑袋看向黑纱裹身的女人,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真要我主动开口?”
被吴官明窥测了心思,女子无奈一笑:“你还是那么机灵,总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只是听我爹以前说起过,说你小时候其实非常愚蠢,就连最基本的珠算也能考到你,为了教你如何打算盘,你爹娘没少揍你。”
吴官明只觉得她的废话有些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子笑了笑,说道:“这样吧,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变聪明的,我就告诉你赵漱之被关在哪儿,这桩买卖够实惠吧?”
敢情这婆娘知道自己的旁敲侧击是为了赵漱之,吴官明乐了,如实说道:“我压根就没觉得我这人聪明,只是师姐你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罢了。不能说变聪明,只能说‘开智’,无非就是利用自己知道的东西去解决问题,这是个人都会。我呢,就是因为在学堂的时候被同窗欺负惯了,不是让我跑腿,就是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还要我把每天的零花钱借给他们,我小时候的确不聪明,甚至很蠢,但教我学问的夫子总说我是没把聪明用在正路上,我相信这种安慰话,夫子一定对每个笨学生都说过,所以也没当一回事。我在学堂读了六年书,就被欺负了五年,有一天我终于想通了,心说我为什么会被同窗欺负呢?难道就因为我软弱吗?”
女子瞥过眼来看他:“那你得出答案了吗?”
吴官明笑了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十二岁,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我想了很多办法,首先发狠是不行的,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欺负我的人却有十几个,我双拳难敌四手,打不过他们,那发狠就没用。其次,杀鸡儆猴也没用,如果我蓄意打伤了一个欺负我的人,想借此来警告其他人不许再欺负我,那被打伤的那个人,他的汤药费谁来付?当然不是我付,而是我爹娘来付,我家那么穷,付了汤药费就揭不开锅,我爹娘已经够苦了,我不想连累他俩。不仅是汤药费,得知我报复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其余人都会趁机向我发难,欺负我就会变本加厉。”
黑纱女子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爹娘呢?又为什么不去和夫子说呢?”
“把我被欺负的事告诉给爹娘?”吴官明乐了:“那帮欺负我的人都是书城中有权有势的二世祖,我爹生平最要面子,得知我被欺负了虽然会帮我出头,但是会导致什么结果?我爹气焰嚣张的站在一群富家公子哥的面前,穷光蛋表面上气焰高涨,实则没有底气,富家公子哥表面上会怕大人,但实则有富爹撑腰。我爹当时四十好几的人了,如果被一群十来岁的孩子用‘权贵’二字压得说不出话,那我爹该有多丢人?从小到大,我爹的形象在我心目当中一直是高大伟岸的,我不想看到他那高大伟岸的形象在眼前崩塌,也为了保护他爱惜如命的面子,就不敢和他说我被欺负的事,说白了,就是不想连累我爹。”
女子哦了一声,问道:“那为什么不和夫子说?”
吴官明苦笑:“你都说了,我小时候愚蠢至极,夫子向来对笨学生是很严厉,甚至很冷酷的,他的冷酷让我感觉到,我和他的关系并非师生,而是形同陌路的擦肩人。有时候在学堂见了他我都会绕道,更别说去求他帮忙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女子问道:“那你想出什么办法没?为了不被欺负。”
吴官明耸了耸肩:“很简单啊,把自己变强就行了啊。”
“变强?”女子笑了:“你到现在都还是呆在砧板上的鱼,你哪里变强了?”
吴官明苦笑:“我现在之所以会沦为鱼肉,而非刀俎,是因为我在武道上的修为不够,武道修为不够,不代表我没有变强。”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说的变强,是从愚蠢至极,变成一个懂得思考的正常人。”
女子嗯了一声:“那你继续讲。”
“我当时想到的变强,第一,是赚钱。第二,是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就可以一雪前耻。”吴官明回忆起八年前的事,晦涩的笑了:“但是刚想出这两点,我就失望了,第一,我当时才十二岁,根本没到赚钱的年纪,也没学会赚钱的手艺,并且就算到了赚钱的年纪,学得了手艺,一月赚个两千文、三千文,有什么用?能和财大气粗的膏粱子弟比阔气么?第二是好好读书,我就算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也是长大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我还是会被欺负。”
“当时我就想到夫子说的一句话,他说人呐,脑子要是经常不转,就会生锈。”吴官明抓起地上一把灰土,攥紧在手,说道:“那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个通宵,到底有什么办法让我不被欺负。到了第二天,我想通了,于是打破存钱罐去集市上买了一本书。”
女子有些诧异,问道:“什么书?”
吴官明突然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很奸诈:“《孙子兵法》。”
女子噗的一声被逗笑了,嘲讽吴官明道:“你是不是傻?看那玩意能让你不被欺负?你想带兵打仗吗?”
面对师姐的揶揄,吴官明只是笑了笑,接茬说道:“你以为兵书里面只有排兵布阵和攻城略地?孙武说,兵者,诡道也。若只有单纯的排兵布阵和攻城略地,那这书就是纯粹的兵书,但事实上它并不是一本纯粹的兵书,因为它里面藏着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女子还在笑,好像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笑着问道:“什么东西?”
伴随吴官明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女子瞬间止笑,甚至是再也笑不出来,只见吴官明撑开巴掌,露出手心里那团被凝聚起来的散沙,说道:“是人心。兵法能让人看懂人心。”
“要想不被欺负,就要懂得去看透人心,了解任何人做任何事,其实都是有目的的。欺负我的人,因为欺负我可以让他们感觉到凌驾他人之上,他们很享受这种感觉,故而欺负我,而那些同样被他们欺负的人,他们心里也装着和我一样的委屈和愤怒,只要找到了‘病灶’,就能对症下药。”
女子挑起眉头,对吴官明算是刮目相看,问道:“那你是怎么对症下药的?”
吴官明说道:“看兵书是为了了解人心,了解人心之后就能找到病灶,而对症下药,却是另一本书的功劳,那就是《鬼谷子》。我买的第二本书就是鬼谷子,是它让我练就了口才,我凭借学来的口才去游说那些同样被二世祖欺负的人,因为知道他们的心病,所以语言就能快准狠,就更容易触碰他们的心弦,让他们与我感同身受,甚至同仇敌忾。然后慢慢的,我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朋友越多,我就越强,明白了吗?”
女子露出愕然神色:“然后你带着这帮曾经被欺负的人,去找二世祖算账了?”
吴官明摇头:“看了这两本书之后,做起事来就会考虑后果了,就不敢再莽撞行事了,你很难想象吧,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正是冲冠一怒不计后果的年纪,却汲汲营营小心处事,生怕做坏事埋恶根,然后自食其果。我当时只是组织起这么一大帮朋友,只要这帮被欺负的人凝聚在一起,那么每个人都不会再被欺负,这就叫‘势’。那帮二世祖不敢欺负我们了,我们也不去招惹他们,因为他们背后的富爹是我们惹不起的,所以就泾渭分明,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听完吴官明的话,女子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回过神来,说道:“十二岁的人大都是懵懵懂懂的,若情窦开得早,也只是每天做着白日梦。你倒好,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活成了一个小老头儿,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是没有青春的?”
“怎么没有?我不是有一大帮子朋友吗?我们一起听评书,一起逛街,一起给心仪的少女写信,一起喝酒,也闹过情绪,也好得不要不要的。一群人的青春,比一个人的青春更有意思,多热闹啊。”吴官明笑了笑:“所以,有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时候被欺负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主要看你有没有办法去解决,解决不了,就很痛苦,解决了,不但不会被欺负,反而可以去欺负人,当然,我心善,做不出欺负人的事,可能正是因为我被欺负过,了解人被欺负的时候有多痛苦,所以才不会去欺负别人。”
女子问道:“那么,照这么说来,你之所以变得这么聪明,是因为你被人欺负过,也因为你看过《孙子兵法》和《鬼谷子》?”
吴官明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师姐,再和你说最后一遍,我这人不聪明,你之所以觉得我聪明,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高人。”
“嘁”女子鄙夷道:“瞧你这副德性,还真以为自己很聪明啊?倒还谦虚起来了,弯酸你呢!居然听不出来!”
吴官明赶紧抱拳请罪,意思是你就把我当成屁,把我放了得了,拜过之后,也不绕弯了,直接问道:“我女人在哪里?”
女子俏笑着,朝山下走去:“她压根儿就没在牤角寨,你被武秀林掳走之前,萧望仙救走了她。吴官明,你有个好兄弟,对你见死不救,偏救你的女人,摸一摸自己的脑瓜子吧,看有没有长出草来,绿得很呢!”
吴官明看着她的背影,本不想说话,却觉得这副清风中萧索的背影格外孤独,于是还是打算关心她:“你把我放了,武秀林那边你怎么交代?跟我回书城吧!”
“回书城?”女子转过脸来,疑惑的看着吴官明:“你不救丁青蟾了!?你是白眼狼吧?”
不是她提起丁青蟾,吴官明还真把这人给忘了,一拍后脑勺,惭愧的笑了笑,打穴效果已经过去,趁身体已经恢复力度,他从地上扑爬起来,跟着师姐下了山坡:“你知道丁蛤蟆被关在哪儿?”
女子回身过来一拳揍在吴官明肚皮上,就像以前一样,三言两语一旦不合就要拿他当出气筒,揍过吴官明以后,她吼道:“少废话!跟老子走就是了!”
吴官明亦是和小时候一样,捂着肚皮冲她吼道:“你吼什么吼!贱女人!”
总有一些事情很值得怀念,但是当初的说词拿到当下来想当初忆当年,非但没有乐趣,反而全是沉默。
因为按照以前来说,吴官明喊出贱女人以后,师姐又会动手开揍,被揍的吴官明就会说,我要去找师傅师娘告状。
而现在他们之所以都不再往下说,都讳莫如深的保持了沉默,只因为师娘已经不在人间了,而师傅已经痴呆好多年了。
吴官明不想把她逼到不孝的境地中去,换了以前,吴官明会认为师姐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但是今天不同了,因为从师姐救自己的那一刻起,就代表这个女人转换了站队,从武秀林那边,站到了自己这边。
然而这种站队并不是突然的良心发现,它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目的即将达成了。
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背负了水性杨花的骂名,也背上了不孝的骂名,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因为她为了这个目的已经付出了太多。
她说吴官明没有青春,其实真正没有青春的人,是她自己。
吴官明知道,知道师姐为什么会问自己是怎么变聪明的,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改变,全因为那帮欺负自己的二世祖。
当初面对二世祖的欺压,吴官明用了最聪明的办法去解决。
而师姐当初同样面对欺负,却用了最不理智的办法去解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耗费了大好年华,选择在那帮欺负她的人身边蛰伏起来,只等一个时机,然后一雪前耻。
她的确挂着羊头,卖着狗肉。
只是为了挂起这颗羊头,她付出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