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吴官明一番打听,才知道这片盆地位于牤角山西北,属于杜国的国境之内,只要跨过盆地再向东边走二十里路,就能见到屹立在群山腹地中的牤角火山。
武秀林竟然会把五宗门人关押在杜国境内,可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他这么做也不是没道理。
杜国和洪国的国境线上不设关卡、不设要塞,就更别说需十几万徭役才能建成的战防长城了。没有军士戍边也是有原因的,于杜国来讲,洪国实力过于弱小,花时间和钱银来筑起长城防范洪国,这简直就是小题大做。而于洪国来说,既然杜国都没有设防,那洪国再设防就有些‘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的意思了,为了不冒犯这位隔壁大哥哥,也就没有投入兵力在这边。
两国对这条边境线的漠视,导致武秀林钻了空子,料想白头翁就算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五宗门人被关押在杜国境内。
不过这也便于五宗门人逃跑,盆地与牤角寨相距二十里,距离不但能产生美,还能产生交流不便,无论哪一边出了问题,都会出现一个信息传递的所需时间,便是武秀林接到噩耗赶往盆地的时间,五宗门人可以趁此空档逃离牤角山。
第一个被吴官明救出来的人,是被关在树洞里的刘于琰。
那看管树洞的土匪倒也算兢兢业业,守着树洞寸步不离,吴官明用手指抵住他后脑勺的时候,这家伙正在兴致勃勃的烤着老鼠,吴官明只说让他不许动,但和那肥硕土匪一样,发现抵住自己后脑勺的仅是两根手指,于是他动了,然后就去地府观光了。
刘于琰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裹着树里面的腐烂根须,那模样狼狈至极,见救自己的人是吴官明,摆脱束缚后抱着衰人是嚎啕大哭,但随即见着吴官明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他又爱惜面子的不哭了,只说是眼睛里进了砖头。
第二个被救的人是韩天年,他还比较冷静,被人关在一个架在树冠上的小屋子里,救他出来的时候,他只说自己已经想到了脱身之策,可能也是面子使然。
第三个被救的人是曹萱,韩天年用拳头将那看守的土匪活活打死,一群人走进山洞,当刘于琰用应麟剑劈开那口模样怪异的棺材之后,发现里面躺着的人居然是穿着薄纱衣的曹萱,这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按理说以曹萱那张胜似仙女的天纵容颜,本应该被如狼似虎的土匪们争先霸占才对,而她却运气好到极致的只是被关了起来,刘于琰其人嘴很碎,甚至应该说他不懂得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见曹萱悠悠醒来,就问她为什么没被抓到寨子里去。
曹萱也不理他,只是揉着眼泪从棺材里翻出来,走出山洞吹了一个口哨,白狐应着哨声从远处跑来,然后被她穿在了身上。
不过要吴官明来猜测,觉得她之所以没有被霸占,根本原因还是武秀林害怕闹出人命,像曹萱这种拔萃角色,在定风阁肯定是作为龙首候选来培养的,这也就意味着,曹萱这张暗牌也很有分量,少了她,就算白头翁不会说什么,定风阁也会伺机报复,所以武秀林才下了命令不许手下人碰她。
虽没被霸占,但揩油多多少少是有的。
因为吴官明等人亲眼目睹曹萱之后的举动,那看守她的土匪都已经被韩天年活活打死了,而曹萱还觉得不解恨,一边抹眼泪,一边踹着尸体的好哥们儿。
之后获救的人就有很多了,吴官明等人一路走来,杀了土匪好几百人,然后将被关押的七八百人全部救出。
当时看着这七八百人,吴官明心头五味成杂,想当初进山的时候有一两千人,和土匪一场血战之后,也就只剩可怜的七八百人了,并且,这所剩之人都没一个完整,仅受轻伤者是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缺胳膊少腿儿,还有不少人被吓疯了。
看样子,这些冉冉升起的朝阳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就让土匪吹的一口阴风给扑灭了七八分活力,如此遭遇甚至会在他们心底埋下心魔,在他们将来的武道拾阶中成为绊脚石,把他们摔得头破血流。
他们原以为王萨寺安排的考试就和以往一样,无非就是切磋一下,或是进山寻宝,谁能想到长辈羽翼以外的世界竟是如此恐怖,他们甚至认为那些土匪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某种人型野兽,或是积怨成精的厉鬼。
堂堂九宗,是洪国武道的风向旗,是所有洪国武夫翘首瞻望的中军大纛,而他们这帮即将从长辈手里接过传承火把的年轻人,却被一帮跳脚土匪打得满地找牙、叫苦不迭,被打得满地找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居然从土匪身上感受到了极度的恐惧,并且在心底生成了阴影。
此时此刻,占据他们心底最多的情绪是恐惧,除此之外就是羞赧,让他们感觉到无地自容。
这一天,他们突然意识到世界不是绝对美好的,也意识到在深宅大院里就算武道境界再高,那也还是被娇生惯养束缚着,说到底,他们就是钟鸣鼎食的日子过惯了,也是这一天,他们忽然就明白了‘书生误国’的真正含义。
井外的天空确实很美,但井外的飞禽走兽可能会让你丢了蛙命。
最懊恼的莫过于刘于琰、韩天年、曹萱三人了,他们明明拥有着很高的修为,人家张孝怜可以通过单打独斗斩杀吕如柏,而他们这三个与张孝怜境界相差不算太远的家伙,却被一群土匪喽啰逼上了绝境。
说到底,就是他们仨的临场处事能力太差,一遇上前所未有的恐惧,根本没想过要如何去发力,如何去解决,直接就蔫儿了。
刘于琰背着三把宝剑,从始至终却只拿着应麟剑砍杀敌人,另外两把比应麟剑更强的宝剑,从开战到战争结束,都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剑鞘里,何况除了这三把宝剑以外,他还有许多绝技藏在脑海里,一遇上恐惧,立马忘一干净。
这也都是后来吴官明才了解到的事,当时他很不理解,为什么刘于琰那么强的一个人也会被俘虏,后来才知道,这家伙是头害怕老虎的初生之犊,初次面对土匪的时候,恐惧支配了他的一切。
不止是刘于琰,也包括童子功纯阳体已经臻于化境的韩天年,还有体内饲养一头上古凶兽的曹萱,他们被俘虏的原因只有一个,胆子还不够肥,缺乏临场处事的经验,不具备拼死搏杀的决心。
就拿典故说事,长平之战中,被战神白起坑杀的四十万赵国士兵,若在包围之始没有被深陷重围的恐惧影响,而是发挥全力进行单边突围,怎会被拖延至腹中无米、无力再战的境地?然后被全部坑杀?
纵观古往,许多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都是建立在给对手施加恐惧的基础之上。
战场上最能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刀剑和兵力,而是恐惧。
然而必须要有两个家伙同时联手,才能将恐惧按在地上暴锤,一个家伙叫谋略,一个家伙叫勇猛。
而此时此刻的刘于琰、韩天年、曹萱三人,还没有和这二位仁兄交上朋友,所以他们被俘虏了,就很难受,同时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吴官明的地位就转换过来了,本来所有人都以为是刘于琰最先逃出来,也是刘于琰救了吴官明,然后再救了韩天年和曹萱。然而经过刘于琰一番发自肺腑的致谢,众人这才惊讶的明白过来,原来第一个逃出生天的人是吴官明,如果没有他,那所有人都还被关着。
众人在吹捧和致谢中把衰人推到了群山之巅,并把他视为五宗年轻辈儿的临时领袖。
看着吴官明被众星拱月的簇拥着,师姐非常吃惊,惊叹于师弟的星火燎原,也惊叹于他的沉着冷静。回想刚才他从地上抓起一团散沙的模样,那样子很不经意,却在摊开巴掌的时候让人十足的惊艳,那一刻她认为,是那群欺负他的二世祖造就了他,否则他不会为了摆脱欺负去读《孙子兵法》和《鬼谷子》,如果没有读这两本书,他就还是当初那个呆板的人,不懂得变通,然后在黑暗的空间里等人救,而非自救。
他在王萨寺连下乘都不是,现在却被一帮上乘中乘视为救命稻草,然而他就只是简单的做到了自救,然后再去救别人,就为他开拓了几百条人脉,这些人将来会记住他的好,一旦他有困难,这几百条人脉总有一两条能帮上大忙。
人都会对自己的第一次念念不忘,第一次做菜,第一次喝醉,第一次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而他们那前所未有的困难,正是吴官明解决的。不过,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吴官明不但救了他们,还在他们获救以后告诉他们攻克恐惧的道理,当然,这个道理不是口头叙述,而是走在人群中,被所有人目光聚焦,所有人自然会陷入沉思,然后把那个道理想明白。
也就是说,在场七八百人,他们把自己的第一次都给了吴官明,这让吴官明存在于他们深深的脑海里,他们的梦里,他们的心里,他们的。。。
总而言之,重情义的甚至会记他一辈子。
最后一个被解救的人是药师殿主僧,丁青蟾。
这暴戾凶僧被武秀林关在一条瀑布深潭下面,用巨石镇压,巨石上还趴了一头老虎。水潭四周都有巡逻的土匪,不下三十人,各个生得魁梧,不输评书中描绘的撼树熊罴。
吴官明此刻已经灵气满盈,肚皮上的伤口也被河神治愈,为了树立高大威猛的形象,他率先冲向瀑布,将水潭外围巡逻的土匪用水珠击杀了八人,正想杀第九人的时候,一扭头才发现,其余土匪都被怒火中烧的刘、韩、曹三人抹杀干净。
而后四人合力将巨石上的老虎镇杀,吴官明借用水潭里的水灵精粹击垮了巨石,又潜下水去将奄奄一息的丁青蟾捞了起来。
看着这位被水泡得发胖的丁师傅,吴官明很是感慨,想想他动辄暴跳如雷的模样,想想他施展龙撞蟾宫时的潇洒,吴官明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进入牤角山,虽说是被张孝怜骗了,可说到底是为了救自己,吴官明只觉得很对不起他,惭愧的同时,对张孝怜更是深恶痛绝。
丁青蟾躺在水潭边上,经吴官明一番拾掇之后,他开始吐水,肚子一点点瘪下去,胃里的水吐完了便是咳嗽,把肺里的水咳出以后,他终于有气无力的睁开了眼睛,见眼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害得自己受此鸟罪的吴官明,他也没生气,全当自己罪有应得,然后苦笑着问道:“武秀林死了?”
吴官明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我这就去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