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爱在8000米 > 第64章
    田蒙呆了半晌,忍不住向厨房里瞅了瞅,颤声说道:“你……你一个人来的?”

    陈雨欣说:“对啊,你还希望有几个人?”

    田蒙尴尬的一笑。双手很不自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们就这样站在相隔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相互望着。她双手沾着葱花和米粒。她笑着笑着,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忧伤。忽然转过脸去,颤声说:“你总是这样很没礼貌的盯着女孩子看吗?”

    “不是,”田蒙慌忙转移目光,说,“我去穿件衣服,刚从山林回来。”

    “我看到了,你还买了一箱啤酒,”她说,“是给我准备的吧?你未卜先知哦。”

    “没,我给自己买来喝的,没考虑到你。”

    “哼。”

    她煮了一大锅米饭,够两个人吃上一个星期。除了把田蒙的松茸炖土鸡闷热,还炒了一个土豆片、花生米和茄子。

    这些蔬菜是她在馆子里买的。她让他先尝尝她的手艺。田蒙尝了一口。口味清淡,勉强能入口。

    “一定不好吃吧,”她说。

    “还行,勉强能下口,就是不辣。”田蒙说。

    “哼,你们四川人除了会吃辣,还会吃什么?”

    “还有麻。”

    他们面对面坐在拥挤的厨房里,炉火使屋子里暖烘烘。她的脸还有冻伤和灼伤的痕迹,但这不碍她的美丽。她给他和自己满满倒上一玻璃杯的啤酒,说:“迟来的祝贺,祝贺你们成功登上卓奥友山峰。要喝完哦,不准剩。”

    田蒙说:“夏旺说……说你要跟你父母一块儿回杭州,你怎么没回去?”

    “我改变了主意,”她说,“更想来直白,他们也知道管不住我的。”

    “我见过你父母,你母亲,跟你很像。”

    “才不像,”她说,“我跟谁都不像。你来医院看我,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一个姓田的傻小子来过医院,可什么话也没留下。为什么要一个人先回直白,不等我?”

    “我以为,以为。”田蒙卡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喜欢上这里了?”

    “嗯,有点,很安静,”田蒙赶忙说,“就太阴冷。”

    “可我就爱这里没有阳光的日子,阴沉,灰暗,记得小时侯看过一部英国的电影,整个电影都是冬天拍摄的,剧中人说话时喷出的雾气,潮湿的街道,低沉压抑的云层,我喜欢的不得了。”

    “杭州也是这种天气吗?”

    “很多时候是,但你知道,我不喜欢那里的喧嚣。而且,也不喜欢杭州人说话的强调,妮哝软语。别人都说好听,我不觉得。”

    “哦,”田蒙慢慢喝啤酒。有点紧张。

    “其实我来直白,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田蒙紧张的问。

    “给这里的孩子们上课。”她说,“明天乡政府会把书本和文具拉过来;上到明年的登山季节,然后休假,等登山季节结束,我再继续上课。这样就有很好的理由呆在直白村。”

    “你不是说这里有老师么?”

    “老师时有时没有,就跟我一样,经常翘课。”

    “为什么要等到登山季节呢?”田蒙说。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

    “我想看你登山,”她很直接的说,“不想看不到你。”

    田蒙慌的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掉下来。

    陈雨欣说:“想给孩子们教书吗?你们上午拉练,下午可有的是时间哈。我教语文和英语,你教数学,你音乐怎么样,我连简谱都不识的。”

    “还行。”田蒙说。

    “工资很低的哈,每月只有500元的志愿者生活补贴,”她说,“明天我跟乡长说,算你一个,尽管你没有教师证,不过嘛,看在你失业的份上,我帮你这个忙。实在不行,你就免费嘛,反正你不在乎钱。”

    田蒙笑了:“好的。可是登山季节正好是孩子们的统考时间,总不能把他们耽搁了吧。”

    “我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就只能留在这里,听你们登山了。”

    “你还有一个梦想,不记得了吗?”

    “什么梦想?”

    “去不丹,”田蒙说,“那个宗教国度。我可记得的。”

    “我当然没忘,反正它一直在那儿,跑不掉的。你没觉得么,梦想就像别人送给你精致而珍贵的礼物,你都舍不得打开,总觉得那会破坏它;即使要打开它,也要选择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日子。”

    “你这是小女孩的想法,我可没这么想。梦想,肯定是越早实现越好。”

    ※※※

    “田蒙。”

    “什么?”

    “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的目光不能老是死盯着女孩子不放。”

    田蒙脸一红,慌忙转移目光。陈雨欣笑脸盈盈,双手都支在下巴上,凝视着他。过了会儿,说:“当我独自躺在在突击营地的雪洞里时,我无比绝望。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田蒙心中一颤,说:“当然不会。”

    “我们下午1点登顶了卓奥友的顶峰,可惜四周雾雪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刚刚下撤不到100米,就遭遇到了暴风雪。通过岩石区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把对讲机弄丢了,腿也……骨折了。他们把我抬到突击营地。可我再也走不动。我们知道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卓奥友。大家意见不统一,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有的人想冒雪下撤去C1,而有的人想留在这里等待救援。他们讨论最多的,是如何把我救下山,可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在海拔7900米的高度,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更不用说拯救别人活下来。”

    她接着说:“亚哲曾经对我说过,在珠峰,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一名英国登山者在距离珠峰峰顶300米处氧气用光,因为缺氧和寒冷,生命垂危,但经过他身旁的40多个登山者没有一人将他救助下山。最后英国人死了。亚哲说,在那样的高度,不能用平地上的道德标准去要求,我们确实没有能力拯救他人的生命。普通人不了解8000米以上的状况,就无权充当道德法官,坐在开着冷气的环境里对着我们指手画脚。他说,这也是他在贡嘎山为什么要割断绳子的原因。不割断绳子,他们一块儿死;割断绳子,至少他还有活的机会。这就是8000米海拔的所谓道德之殇。那时我相信了他,原谅了他。田蒙,在南迦巴瓦峰时,原以为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所以才跟你说那样的话。”

    田蒙森然说:“所以这就是他把你丢在7900米的理由?”

    “不,他没有丢下我,”陈雨欣说,“他说我无法走动,而呆在这里会因为缺氧而引起水肿;我们没有药品也缺乏食物。他必须到C2或者C1营地找到地塞米松,然后返回来给我注射。我相信他没说谎。他们给我留下了几瓶氧气,挖了一个雪洞,把我放到里面,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突击营地。但无论如何,当他在暴风雪中选择离开我时,我感到非常难过。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独自一人躺在那里,除了风声,四周一片寂静。你知道吗,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老是想到你,想到也许你会来救我,后来又想到死,我害怕极了。我一个人在那个孤独的雪洞里,放声痛哭。一直哭到我丧失记忆,意识模糊。

    可惜当你来到雪洞时,我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好遗憾,没有看到和感受到奇迹出现的那一幕。田蒙。你让我知道亚哲说的是错的,8000米,仍然有道德。”

    田蒙说:“在登山之前,我读过田亮的书信,在书信他曾谈到过什么是登山的意义,救人一命的感觉比登顶要好,他说过,我也相信。”

    “我知道,他是因为在珠峰救人才遇难的,田蒙,你哥哥很了不起。”

    陈雨欣倒满一杯啤酒,然后咕咚咕咚喝完,抹掉嘴角的酒沫,说:“换了是别人,你会上去救他吗?”

    田蒙很老实的说:“不会。”

    “喂,你就不会说说谎话啊,这么直接。”

    田蒙笑了。

    他们谈了很多话,慢慢吃菜喝酒到深夜。她给他讲了她小时候的许多事情。她说,我小时候居住的那个海边村庄,离城市并不遥远偏僻,只有50多公里,春天,山坡上开满了木兰和梨花,山上还有成片成片的枇杷树,柑橘,山下有一个好大的池塘,碧绿泛光,每年夏天,许多蜻蜓在水面上点水,多得飞进农家的庭院。小时候我可野了,在池塘边捉蜻蜓,在海边捉螃蟹摸螺蛳,爬到船舱里跟随姑夫出海捞鱼。现在回想,我从未那样快乐过。有一年好大的台风,大棵的棵的树木被风拔起,被雷电劈倒,整个村子都在摇晃,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跑。我正好在外面玩耍,被风卷了起来,落进了池塘里,我抱着池塘里一根木头,才躲过这场灾难。那木头上有一个铁钉,把我肋部的皮肤划开,我缝了许多针,还足足吊一个星期的盐水。

    那一定很疼,田蒙说。

    她点点头,说,缝针的时候没上麻药,疼的记忆里全是红色,现在都记得。田蒙,讲讲你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攀枝花,就是阳光猛,小时候……小时候就那么过来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念的事情。

    那讲讲你以前的女朋友。

    田蒙又想了想,说:“我们是经别人认识的,谈了三年恋爱,后来老吵架,她不喜欢我打游戏,也不喜欢跟我一块儿打游戏的那些朋友,所以就分手了。去年年底她结婚,然后怀孕,应该快生了吧。”

    “这就完啦?”

    “嗯,完了。”

    “你真是不适合讲故事。田蒙,老这样说话别人是会睡着的。那——那成都的女律师呢。”

    田蒙正要做出怒容,陈雨欣吐吐舌头,说:“当我没说过。”

    “时间不早,睡了吧?”田蒙说。

    “不,”她摇摇头,说,“再坐会儿吧。”她喝了不少酒,脸色微醺,明波流媚,看的田蒙怦然心跳。他无法捉摸她的内心。就像无法猜中大多数女孩子的心思一样,她时而快乐,时而忧伤;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她心里面充满了情感的复杂和矛盾。

    她说:“田蒙,我还需要时间,给我时间,好吗?”

    田蒙点点头。

    忽然她流下了眼泪。

    田蒙颤声说:“你怎么了?别哭,别哭。”

    “在卓奥友,我一想起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好难过,好想哭。”

    田蒙伸出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她的脸就像冻僵了般冰冷。

    她望着他,满脸泪痕,泪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