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蒙回到餐桌坐下。一言不发。方文丽放下杯筷,说:“我吃饱啦,你们慢慢吃。”
田蒙送她回房间。两人在踩着潮湿的路面,默默走着。田蒙拿着手电,光线一闪一闪,可照见隐隐绰绰的夜雾。听得见远处雅鲁藏布江的水流声,风尖从肩膀和手指流走的声音,以及时不时的狗叫。
送她到房间门口。田蒙说:“停电了,用不上电热毯,把它盖在被褥上吧,这里的夜晚很凉。”
方文丽说:“好的。”
正要进屋子,田蒙说:“对不起,我没告诉你她也在这里。”
“没关系,”方文丽说,“别傻了,我没事。你们开始……多久了?”她低声问。
“才开始。”
方文丽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说:“我说过,我是律师,律师有很强的免疫力。我只是把你当成好朋友,你可别会错意哈。好了,早点去睡吧。”
田蒙点点头,走出几步,方文丽忽然又说:“喂,你真够傻的。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情,被你搞的这么复杂。这个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哦。”
田蒙懵然回望着她。
她一直微笑着,还冲她眨眨眼睛。
※※※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很早就起来,只穿着T恤和短裤跑步出发。可越跑心越乱。戴着头灯在山林中穿行,满身都汗水。天亮以后才知道,原来天空在下雨,细雨霏霏,落地无声,气温骤然下降。他不停的奔跑。汗水划过肌肉的酸楚,雨水流过面颊的冰凉。
山林里满是冷杉、铁杉和其他阔叶树,地面上的苔藓成堆生长。在路上摔了一跤,摔的不轻,膝盖被石块划破,鲜血直流。
他绕了一个大圈,然后从一条艰难的道路下到峡谷边。那是去加拉村的道路。脚下的江水咆哮怒吼。地图上显示加拉村往里走1.5公里,还有一个叫勒白的村子。那时担心传说中的门巴人下毒,没敢去。
他不停的奔跑,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也不担心沿途的险峻,他觉得这里的山林和道路,已经熟悉他。他们不会拒绝他在它们的呼吸里奔跑。
偶尔有缓坡,部分路段是乱石路,有些路段在林子里穿行。
回到直白,已是10点多。陈雨欣在给学生们上课,没看见方文丽。田蒙稍微松了口气。昨晚的胡思乱想,还有点担心这丫头不辞而别。
一阵风吹来,冷的直发抖。赶紧回屋,用热水清洗膝盖的伤口,敷些白药。穿上厚衣服出门。见夏旺把袖子挽的老高,在青稞地里忙活着。他说方文丽到江边照相去了。
田蒙又回到教室外,局促不安的等陈雨欣下课。望着阴霾的天空,就像贴在山头似的,颤抖的瑟。该死的雨,总往他脖子里钻。
下课了,学生们嬉嬉闹闹离开教室,之后陈雨欣抱着书本从他身边走过,就当没看见他一样。田蒙跟着她,说:“雨欣。”
陈雨欣停下来,说:“什么事?”
田蒙说:“对不起,我应该事先告诉你。之前她打电话来说她想来直白,我说,那就来吧。”
陈雨欣用轻抚耳鬓发丝。想了想,说:“我说过需要时间,其实跟你没多大关系。带她四处转转吧,她没来过这儿,还可以去登山大本营。”
田蒙望着她。她的眼圈很红。她转过脸去,“我回房间,”她说,“中午要吃饭么?”
“当然要吃,我又不是神仙。”
“我还以为你又打算绝食呢。”说完,她朝平房走去。
田蒙呆呆看着她的背影。
陈雨欣做的中午饭。蔬菜,和罐头熬汤。夏旺吃糌粑,喝酥油茶。他习惯了,一个星期不吃蔬菜也无所谓。陈雨欣和田蒙忍受不了不吃蔬菜的痛苦。田蒙一个人闷着脑袋吃饭,两个姑娘却很快就交谈起来。旅游和穿着的话题。
方文丽说陈雨欣有一种波西米亚的高贵流浪气质。
陈雨欣问她那是什么气质。
方文丽说,繁复的、奢华的,无时不刻在昭示着自己独特。
陈雨欣说,那是我吗?我只想打扮的简单就行。相反,我倒觉得你身上有种雍容气质,是我学不来的,我太懒散。
方文丽说,你可以试试波西米亚风格的装扮。
“是怎么样的打扮呢?”陈雨欣问。
“具体打扮我不好说,但在总体感觉上,有些类似毕加索的抽象画和斑驳陈旧的中世纪宗教油画。可以尝试戴夸张的首饰,比如现在疯狂流行的藏饰,那些发黑的银器、天然的或染色的石头,我觉得跟你很相配。比如你手腕戴的这个彩玉镯子,跟你就很相配,是巴基斯坦镯子?”
“是啊,你真厉害,连产地都猜得到。”
“也不是,彩玉镯子一般都是南亚地区产。蛮漂亮的。”
“是啊,在喀什买的。”
“哦,是6月份那次吧?”
“对啊。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吧。”
“不,不,我不适合戴夸张的饰物。”
※※※
田蒙给学生们上课时,方文丽也偷偷溜进来听他讲课。她把双手交叉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下课后,他们慢慢在操场上踱步。她说,她从没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呆这么久的时间。
田蒙说:“不习惯?”
她点点头,说:“不习惯。记得以前看过一篇好伤感的短篇小说,讲一个邮差的,他习惯了每天走几十里的山路,翻山越岭,从一个村庄到另外一个村庄,走累了,就用竹筒舀山涧的清泉解渴,他所有的生活都敞开在天地之间。他爱上了一个遥远山村里的姑娘。每年他只有两次机会来到那个村子送信。每次来,他都只是远远的看她一眼,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话,更别提什么表白。”
田蒙停住脚步,说:“结果呢?”
方文丽摇摇头,说:“没有结果。只是蒙胧的青涩之恋。”
“哦。”田蒙忽然有些尴尬,她大概是在暗示什么吧……
※※※
周六,四个年轻人顺着雅鲁藏布江,徒步去加拉村。没有下雨,天色发白,算得上是个好天气。从直白到加拉村的道路,都是沿着雅鲁藏布江,全程24公里。
夏旺告诉方文丽,大峡谷的纯净年代即将成为历史。听说从八一到派镇和直白都要开始修柏油路,到时在派镇要卖门票,开发公司还要在直白建设各种旅游项目。这条路将来会被游客给淹没。
这条路可以徒步去墨脱吗?方文丽问。
夏旺说,可以,不过很少有人从这条路走墨脱,一般都从多雄拉山口走。但现在已经大雪封山。进大峡谷可以走这条路。很艰辛。加拉村是大峡谷最后一个村庄,再往前便是无人区了。
田蒙和陈雨欣落在后面。陈雨欣一声不吭,田蒙跟在她的后面。
经过老虎嘴。这段路是用炸药在岩壁上炸开的,岩壁笔直的插入雅鲁藏布江。路上时不时竖立着孤零零的经幡;转过一个岩壁后,他们看见了南迦巴瓦峰。
云层依然很厚,周围的雪山隐隐约约几乎很难看见,但奇怪的是,只有南迦巴瓦背后的那一小片天空是蓝色的,完全把三角形的峰体给衬托出来。
方文丽和陈雨欣都在拍照。
陈雨欣拍完照后,默默许了一个心愿。田蒙问她许的什么愿,她白他一眼。
初冬的江水已然开始呈现出浅绿的颜色。
午餐在路上吃,四个年轻人坐在塑料纸上,像郊游野餐一样,吃面包糌粑和火腿肠,喝山泉。
方文丽问什么时候到加拉,夏旺说,下午3点。晚上在那里住一晚上,第二天回来。
陈雨欣说,那里没有旅店,得住老乡家。
不,夏旺说,住我家。
三个人都非常惊奇:“你家?”
夏旺说:“是的,我家,别奇怪,我父亲是赤脚医生。我跟你们提起过。”
陈雨欣说:“认识你这么久,还没听你聊过你的家,给我们聊聊吧。”
夏旺说:“其实没什么可神秘的。我母亲住在八一镇,和我弟弟住在一起,我弟弟开了一家餐馆。派拉的老房子没有人住。”
“你还有个弟弟啊,”陈雨欣又一阵啧啧称奇,说,“你从来都没提起过。”
夏旺淡淡说:“他们不赞成我登山,所以我很少回家。”
“那得到你家好好看看,”陈雨欣很认真的说,“以前,你讲的最多只是你父亲。我想,那里一定还有他的照片吧,瞻仰一下。”
夏旺说,他父亲是甘肃人,在汗密兵站服役,当了三年医务兵,快退伍那年,他认识了一个门巴姑娘。然后他娶了她,没回甘肃,在当地,派拉住了下来。那姑娘是我母亲。
说着,他微微一笑,他是许多年来,第一个娶门巴女人的汉人。走吧。
一路上,两个姑娘都没怎么说话。夏旺却是难得的兴致好,还唱起了听不懂的藏歌。嗓音高亢清厉,蛮有原生态的味道。
沿着陡峭的石崖、高大的树林、平整的草场徒步。在树林里,他们见到了披着美丽羽毛的野鹦鹉。在一个刮大风的山坳,插满了彩色经幡,还有一个水力推动的转经筒。田蒙和陈雨欣走墨脱时已见过这种水力转经筒。方文丽却是第一次见,满脸惊奇。
下午4点,抵达加拉村。这是一个只有7户人家的小村庄,雪山环抱。天色阴柔闪亮。他们看见了南迦巴瓦的兄弟峰加拉白垒。像一面损坏的老扇子在云层下耸立。
夏旺家的老房子在村子后,背靠山坡,一栋石头房子,有许多藏族的文饰,沉重破损的木头门。夏旺把门打开。村子里没有电,他说,山上盛产油松,所以一般我们靠松明照明。
走进房子。一团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的摆设纯藏式的。他们依次参观卧室、客厅和厨房,还有一个经堂。客厅、卧室、门庭和大门两边大都绘有各种花饰图案。只不过油漆已经剥落。靠窗沿墙摆着一圈卡垫。夏旺说,每年他都要来加拉几趟,收拾一下老房子。加拉村的老村长跟他父亲很熟。
他们曾一块儿登到过加拉白垒峰6000米的地方。
晚上去老村长家吃,夏旺又特别提醒两个姑娘,藏民用手递过来的食物,别拒绝,否则是对他们的不敬。
陈雨欣皱眉说,早晓得不来加拉了。
方文丽说,她带了一本林芝旅游手册,那上面说,派乡这一带虫草丰富,藏民们靠采集这个发家致富,可这里的村民看样子,似乎还很穷呢。
夏旺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