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的确有些泥泞。但还没到难以通行的地步。路上碰到几个派乡过来的背夫，田蒙跟他们询问，他们都说没看到一个单身姑娘。
给她打手机，她仍然关机。
一直驶到派乡，也没有找到方文丽。想到她来时碰到的麻烦，田蒙渐渐有些心焦，给陈雨欣打电话，她说直白没有方文丽，她肯定已经离开。你是不是在路上错过了她，再往回找找看。
田蒙只得往回再赶。驶了10多里路，突然想到，她别不是走错了路，从另外一条路拐去了一个门巴族的村子格嘎。
天色阴沉。去格噶的道路比较难走，不少地段他得下车推着摩托车走，这浪费了不少时间。下午3点，依然没有方文丽的踪迹，田蒙禁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的手机还是关机。
这条道路异常幽静。道路两边是被潮湿和雾气浸染的森林。古老的冷杉和苍柏使本来就阴沉的天色更加阴暗。他抵达了格噶村。推着摩托车慢慢从村头走过。他不认识这村子的藏民。
大声喊方文丽的名字。
呆了十分钟，只得往回走。此时已接近傍晚6点。实在找不到她，只能在派乡住一晚，明天再回直白。心中黯然，颇有些内疚。
吹起些许风。呜咽而过。风中隐约有呼喊声。田蒙一凛，仔细听去，没错，好象是有人在呼喊。
是方文丽。
风向不固定，他无法判断她在哪个方向。大声回应她。他估计她在来格噶这条路的路上，很可能又不小心拐进森林而迷路。
他大声叫她打开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过去，果然打通了，但信号非常微弱：“你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你在哪儿？”
“我一直在找你，应该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带手电了吗，把手电打开，我也打开。应该看得见光线。”
“好。”
田蒙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打开手电，把光线射向幽暗处，不停的晃动。没过多久，他看到了森林里的一丝光线。松了口气，立刻朝着光线处走去，拨通她电话：“我看到了，就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走到一处繁密的树林处，见方文丽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惨白，头发有些散乱。
“我迷路了，”她说，“田蒙。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到这里来了。”
田蒙把她拉下大石头。她一下子紧紧抱住他。过了一会儿，才脸红红的松开了他，说：“我还以为我要在森林过夜了，我好害怕。”
“为何不辞而别？”
“哦，本来要向你道别的，可是见你出去锻炼了，所以就留了封信给你。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生日快乐，”田蒙说，“对不起，没有生日礼物。”
方文丽笑了，说：“将来补上也不迟。”
“走吧。”田蒙伸出手来。方文丽犹豫片刻，抓住他的手。
浓枝密叶交错，树枝和地面都长着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又湿又滑。田蒙的方向感还可以，很快就找到道路，回到摩托车旁边。给她戴好头盔，说，“上车，下次决不可不辞而别，在森林里迷路是非常危险的。”
方文丽点点头。
“回直白吧。”
“不，我得回成都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我跟你们不一样，无法丢下自己的工作。我无法……让自己悠闲下来，可能习惯了忙碌吧。”
“那，也得明天才能去八一镇，今晚在派乡住。”
“嗯。”
※※※
到派乡时，天已黑。与陈雨欣通了电话。电话中她嘱咐他一定要送她去八一镇。田蒙说我知道。陈雨欣沉默片刻，说，田蒙,你是不是很矛盾，就像我曾经历的一样？
田蒙无言以对。
她挂断了电话。
晚饭在夏旺朋友开的餐馆里吃。店里就他们俩人。光线幽暗。田蒙问她还打算去哪儿旅游，她摇摇头，说，不了，直接回成都。
我送你去拉萨吧，田蒙说。
不用，方文丽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春节也留在直白吗？
不知道，田蒙说，到时候再看。
其实我胆子挺小的，她说，在森林里，要不是你找到我，我一定会吓得大哭。我来直白是个错误，不该出现在这里，田蒙，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尴尬。
田蒙凝视着她，说，你能说实话吗。
方文丽微笑说：“什么实话？干嘛用这样的表情看我。”
“田亮，你爱他吗？”
方文丽凝住了微笑，想了想，说：“他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来往，但感觉还没有跟你这么熟悉。但我当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后，我非常难受，但那算……算不上爱。”
田蒙说：“那我呢？”说这话时，心跳加剧。
“你？”方文丽一怔之后又笑了，说，“少臭美了你，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来的直白，我只是想到遥远偏僻的地方散心。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特别放松愉快，这是跟张冬在一起时没有的感觉。我的免疫力太强，也许30岁之后会考虑寻找爱情。”
田蒙寻找她表情的破绽。她说的是真话吗，还是言不由衷？
她总是像谜团一样不可捉摸。
也许我不该再同她有任何来往，他想。
他们在派乡住了一晚。第二天田蒙坚持要送她去八一镇。她只好同意。
上午10点过他们抵达了八一镇。买了下午1点的汽车票。
还有3个小时才开车，田蒙和她在城里慢慢逛，两个人在馆子里吃了碗面条。在一家大型商场里，田蒙看着满橱柜的饰品、手镯，突然想，我该送她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
她有什么爱好，她喜欢什么，田蒙发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宗教纪念品的柜台前驻足许久。她说她倒是想弄一块石刻经版回去，可惜它太重太大了。转经筒喜欢吗？田蒙说，要不我买一个送你，算生日礼物吧。
方文丽说：还记得我的话哈，真想送我生日礼物的话，不买这个，就一般的小饰品吧。她领着他来到饰品柜台，看了半天，指着一件天珠手链说，我就要这个，你送我吧。
“好，”田蒙说，“太便宜了点吧。”
方文丽说，“真想送贵的？”
“是啊。”
“下次来成都让你破费吧。现在还不想让你大出血。”她笑眯眯说。
这是一串白色的天珠，上面有人工勾画的象形文字。这样的手链很普通，到处都有卖，但方文丽显得非常高兴，把包装撕开，戴在手腕上。
她说，她的生活其实挺枯燥，每天穿着灰色的行政套装，拎着公文包，出入的地方不是写字楼、商务会所就是候机厅和星级酒店。网上管她们这种女人叫做优皮。她喜欢莫扎特，喜欢村上春树，喜欢经常一个人在屋子里喝点红酒。而且在酒里兑点青柠汁，有一段时间，她非常迷恋那份清爽微酸的口感。
离开这里之后，我的生活又会恢复平静，回到轨道上，她说，但只要看到这个天珠，我会想到西藏，会想到你，和你们的登山和教书。那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田蒙点点头。
我喜欢呆在大城市里，喜欢物质享受，田蒙，她说，你能理解吗？
我能理解。
他送她上了长途汽车，站在车窗下。方文丽把车窗摇下来，对他说，记得主动给我打电话，田蒙。
田蒙说，我会的。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她说，我不喜欢送别，总觉得这场面特别伤感。所以这也是我不辞而别的原因之一。
汽车慢慢开动，田蒙向后站开，目送她离去。她冲他挥手。在她挥手的一刹那，田蒙看见她泪流满面。
田蒙脑子里嗡的一声。呆呆看着她。她迅速摇上车窗，转过去，用手捂住了脸。
※※※
回直白的路上，心情很糟糕。脑海里总是浮现方文丽掩面而泣的景象。
回到直白，陈雨欣问他：送她到了八一镇吧？
田蒙点点头。
“你脸色很差，”陈雨欣盯着他，说。
“她离开的时候，泪流满面，”田蒙说，“也许我该拉她下车，回直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走。”
陈雨欣说，“吃饭吧。”
“你……能理解吗？”
“不是很能理解，”她说，“我不喜欢你优柔寡断的性格。”
※※※
进入12月份，直白的气温骤然下降。山上连续下雪，积雪覆盖到了雪线以下。寒带灌丛草甸带和登山大本营都披上了银装。日子过的平淡清苦。夏旺和田蒙每天的锻炼已成习惯，期间他们还去了趟南迦巴瓦峰大本营。感受了一下久违的冰雪世界。
乡政府给他们拉来煤球炉和一车的煤球。乡长握着陈雨欣的手说，辛苦了，我代表乡政府向陈老师表示感谢。
晚上乡长拉着他们去峡谷宾馆喝酒，喝到兴头上，问陈雨欣和田蒙啥时候登记结婚啊。
陈雨欣看田蒙一眼，说，还早。
12月中旬，陈雨欣还到拉萨参加了乡村老师聚会。除了七八个像她这样内地来的支边青年，大部分的老师都是当地藏族。有的老师只有初中文化。自治区教育局请这些老师们吃饭，参观布达拉宫和大昭寺。
她躺在宾馆的床上，突然觉得好辛苦，真想又辞了这工作，恢复流浪的生活，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用牵挂。可内心深处，隐然觉得自己似乎爱上了直白这个地方，还有那些孩子。
什么时候发生的心态改变，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回到八一镇，她买了一台电视，用中巴车拉回来。夏旺和田蒙都蛮惊奇：“你怎么想起买电视？”
陈雨欣没理他们。
由于群山环抱，以为这里的电视信号肯定不好。不过，两个男人在屋顶架设好电视天线之后调台，还行，能收到十来个台，中央1套效果不错。
“我想看电视，”陈雨欣说，“每天晚上都是那么早睡，无聊死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