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田蒙从睡袋里爬起来，打开头灯，缓慢而笨拙的穿上靴子，绑紧鞋底冰爪，拉上衣服拉链。帐篷外不时传来鞋钉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干燥空气中的呼吸声。一钻出帐篷，寒冷立刻冷彻骨头。
在他们之前已出发了好几批登山者。他们的头灯在黑色山峰上照耀出一个个光点。与中国人一同出发的，还有3个夏尔巴人；两名夏尔巴人留在4号营地待命。风很轻，月光沐浴着斜坡，能见度很好。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所有登山者都信心百倍，奋力向上攀登。
他们的上方和下方，都是缓慢移动的登山者们。从4号营地开始是一段逐渐陡峭的斜坡，延伸约250米后连接一段岩石。岩石尽头耸立着90米高的冰塔。冰塔在夜色中闪耀着蓝幽的光芒。
在夏旺前方没多远，一个身着黄色羽绒服的高个老外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夏尔巴人用一根细绳拉着走。那夏尔巴人没带面罩，走一会儿就大口大口喘着气。拖着他的伙伴上斜坡，就像马拉犁。
在夏旺看来，这个穿黄衣服的登山者体力已经透支，这对他俩人来说，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很想劝说那老外停止登山，赶紧下撤。
这也影响了他们的行进速度，他们无法以最快的速度攀登以使身体暖和起来。
事实上瓶颈与4号营地之间是危险的雪崩区，只要听到哪里发出嘣嘣之类的异响，登山者们个个都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将冰镐深插于雪中做保护。
当他们快要行进到岩石区时，看到一个登山者跪在雪地上呕吐。脸上露出异常难过的神色。
※※※
一线光芒撕破夜色。田蒙又见到在大本营曾看到的美丽景致。空气中弥漫着冰晶屑，微小的冰晶翩翩起舞。
但当他仰望瓶颈处时，不由得心里一颤。他们唯一可用的路线就是在高耸的冰塔下横切。
田蒙猛地想到了陈雨欣。想，我这样做，是否值得？
可以看见前面的几十名攀登者，都在艰难缓慢地朝峰顶进发。这么多的人数，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冰塔断裂下落。成吨下坠的冰块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什么，不敢想象。
刀锋队的一个队员突然跪在了雪地上。当夏旺赶上去帮助他时，发现他的第三瓶氧气都已经用完。直觉告诉夏旺，他应该让协作马上送他返回4号营地。
那个队员瞪着夏旺，大口大口喘气。一个夏尔巴协作的背包里还装了一瓶备用氧气。协作毫不犹豫将那队员的面罩和调节器联上他的备用氧气瓶。
夏旺让协作送那队员回4号营地。
那队员望着上方，露出伤心而绝望的表情，瞬间落泪。
※※※
上午11点多，前方传来了好消息：德国人成为了今年K2的第一批登顶者。
这消息鼓舞着登山者。所有的人考虑的都是如何在太阳落山前完成登顶，然后安全返回。
然而事情并非预料这么的简单。他们发现固定绳索有些松动。出于谨慎，夏旺和田蒙决定结组。王启东则和他的另外两个队员结组。
就在他们结组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叫。他们向上看去，看见一个登山者从山脊上掉了下来，沿着他们左侧的陡坡翻滚而下，最后跌落在4号营地上方。
登山者们屏住了呼吸。
那人躺在4号营地的上方一动不动，估计是活不成了。过了会儿，陈维用无线电告诉他们：那是一个塞尔维亚人，由于没扣牢固定绳索而跌落。那是一个愚蠢的失误，他补充说，这儿的登山者都感到发生那样的意外有些不可思议。
另外几名塞尔维亚人和他们雇佣的挑夫马上放弃了登顶的念头，他们想返回到那里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把死难者的尸体运下来。
瞬间，死亡的阴影掠过每个登山者的心里。王启东后面的几个老外还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其中两个登山者无法忍受突然出现的死亡阴影，掉头下山；而他们的三个同伴则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然而很快，大部分登山者的担忧就被迫在眉睫的冲顶带来的兴奋所驱散。没人再向那死者多看一眼。
中午他们休息了一会儿，补充水分。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应该在下午5点左右登顶成功。想到这个，他们既兴奋，又紧张。
K2的锥形峰顶隐隐呈现在飘浮的云雾中。
透过照相机的远焦镜头，田蒙抬头观看西山脊。他惊奇地发现四个蚂蚁般大的人影在悄无声息地向峰顶移动。他猜测那可能是挪威人赖斯和范.罗伊和他们的协作。那条线路是K2最艰难的线路之一。田蒙不得不佩服这些挪威硬汉。但是他突然看见从山脊上吹起的云雾般的雪粒。雪粒瞬间将他们的身影模糊。
西山脊起风了，看样子风力不小，不过他们这里还没有大风的迹象。但总觉得这不是好兆头。
他们开始向左横切，穿越瓶颈地带。明晃晃的冰塔、冰壁。他们像置身于刀锋的刀面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悬崖。如果这个星球上还有什么地方像科幻小说所描绘的神秘地方的话，那就是这里。
在这里，你会明白为什么许多登山者称K2是绝对孤独的山峰。
只要绕过巨大的冰坡，然后登上顶部雪原。再翻过最后一个凸起的台阶，便到达顶峰。
横切非常考验登山者的技术。攀登珠峰不需要技术经验。而K2的瓶颈一段路被认定为最高等级的技术路段，即便有路绳，要通过它也非常艰难。要知道，这里海拔8200米。
K2绝非业余选手的目标。
夏尔巴人在瓶颈完成了修路工作。流言说夏尔巴人没有固定瓶颈最后一段路的绳索，那显然是谎言。只不过好象固定绳子的位置有些不正确。而且夏旺还发现了劣质的铆钉。
这肯定是夏尔巴人的偷工减料。
路绳一直拉到了8500米处，这里是一个岩石平台。
在这里他们碰到冲顶成功后下撤的德国人和日本人。他们分两组结组下撤，尽管面色疲惫不堪，不过他们都很开心。路非常狭窄，如果不是有路绳，通过这里也许要花7、8个小时，甚至一天的功夫。
他们的体力消耗很大。
※※※
此时刮起了高空风。不一会儿，他们的雪镜就爬上了冰粒。依然有阳光，天气不算恶劣。不过登山者们开始有些为天气担心。
他们还需要向上攀登一个几乎垂直的冰壁，才算完全通过瓶颈地带。
田蒙将冰镐砸入冰面时，冰镐无法不晃动，他感觉自己的上臂肌肉在颤抖。幸好这里的冰面还算牢固。他不时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似乎变成了异乎寻常的浅蓝色，像是漂白后残存的色彩。
他们的脸在稀薄空气中浮肿不堪。
※※※
下午3点，他们终于通过瓶颈地带。站在了离顶峰的垂直距离还有200米的地方。陈维向他们表示祝贺。但也提醒他们登顶之后要立即下撤，得保证天黑之前回到4号营地。
但正当他们要朝顶峰出发时，刀锋队一个队员胡海发生了意外。他突然面朝下跌倒在雪地里，失去了知觉。王启东和另外队员把他扶起来。起初以为胡海只是体力不支，可旁边有个登顶之后下撤路过的外国登山者一看这个队员的症状，用英语告诉他们：他可能患了血栓静脉炎。
夏旺是知道血栓静脉炎的。
胡海的腿部由于体力消耗巨大，血液形成了凝块，如果这些凝块破裂并流至肺部，会引起肺部栓塞。在海拔8000高度。这实际上意味着被判死刑。
他们面面相觑。
王启东说：“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嘣的一声巨响。声音是从他们下面的瓶颈地带发出的。
“怎么回事？”他们四处张望。
夏旺向高耸的冰塔林指去。他们看见悬崖边的一处冰层有断裂现象。正望着，突然看见又一块巨大冰块坠落下去。
瓶颈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田蒙趴到冰帽边缘，向下看去，见一个登山者向着深渊坠落，稍闪既逝。
夏旺赶紧呼叫陈维。陈维说他还没搞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询问。
原本紧绷的路绳变的很松。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其他的登山者攀登上来。两个登顶之后下来的登山者也不敢贸然下撤。他们都判断路绳可能发生了断裂。
很快，陈维就用无线电告诉了他们：“在瓶颈路段，一块巨大冰块突然坠落，压在一个斯洛文尼亚登山者的身上。冰块把他带走了。而且绳索在冰的重压下已经断裂。你们……你们回来的路被堵住……。”
两个老外也用无线电与他们的领队取得了联系。得到的也是同样让他们绝望的消息。
他们面面相觑。
王启东颓然的一屁股坐到冰面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