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欣那句话不停的在田蒙心头回响。他努力回想那日发生的情形。
绳子是怎么断的?他忽然也有点糊涂了。背脊突然流下了汗水。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凭他的嘴和记忆。
如果雨欣都不相信他的话,那么谁还会相信?可以抵抗1500公斤力量的绳子被雪崩弄断,他想,我当时怎么没想到查看一下是什么原因呢?
他躺在病床上使劲喘气。一会儿满头大汗,浑身燥热无比。越想头越疼,记忆就像没有水的海绵,怎么使劲挤,可也弄不出几滴水。
半夜,护士走进病房查床时,发现他缩在被单里痉挛,一摸他的额头,滚烫无比。
第二天躺在床上输了一天的盐水。陈雨欣坐在床头陪了他一天。她没再提昨天那事,田蒙也没吭声。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她给他削苹果梨子。
“陈维走了?”他问。
“还没,去参观当地的清真寺和马球场去了。”
“你怎么不去?”
陈雨欣摇摇头:“我不想动。”
削完苹果后,她靠在墙上,懒洋洋的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窗外阳光明媚,绿草如茵。
她痴痴望着窗外。
田蒙不知不觉睡了一个午觉。醒来后见她还保持着原姿势,痴痴望着窗外。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说,醒啦。
她的脸上有泪痕。
田蒙心里隐隐作痛。
※※※
半夜被噩梦惊醒。梦见了什么,全然不记得,只看见惨白的月光落满窗台。
一个人坐在角落,怔然望着窗外。再也无法入睡。骨头里似乎依然回荡着那些风雪。热乎乎潮乎乎的空气紧帖着皮肤。黏乎乎的让人难受。他一块块的剥冻伤痊愈处的黑干壳。像剥下一块块记忆的老茧。
第二天快到傍晚时,陈维和陈雨欣才来看他。陈雨欣携了许多椰枣和芒果。她说多吃水果有助于冻伤更快痊愈。
陈维刚刚打了一场马球,浑身汗臭,满脸绯红。他说,这儿的马球和西方完全不同。在西方马球是上流社会的事儿,不过在这儿,谁都可以玩马球,随便找一处空旷的草地就可以开打。蛮有意思。
他边说边帮着剥芒果。田蒙呆呆看着他。“怎么个意思,”陈维又说,“你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不想跟我说话,想和雨欣单独过二人世界?”
田蒙说:“没。脑子疼,不想说话。你啥时候走?”
“快了。”
“你还是赶快走吧,你太闹腾了,我需要安静。”
陈维呵呵笑了:“这儿阳光明媚,拥挤混乱,这儿多好,我可舍不得就走。”
剥完芒果,他又折腾椰枣。田蒙和陈雨欣都没怎么说话,就听他一个人在哪儿瞎掰胡。他一会儿说马球,一会儿说到印巴冲突,反正天下大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田蒙不吃芒果,他就在床头香喷喷啃起来,一边啃一边巴拉着嘴巴,“好吃,”啧啧念叨着。
田蒙忍不住笑了笑,说:“我心情好多了,你就别费心机了。”
“那行,我就先走了,晚上约了一帮巴基斯坦人打麻将。”
“他们会打吗?”陈雨欣微笑问他。
“昨天刚把他们教会,一个个的,打的臭,瘾还贼大。”
※※※
等陈维走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很久之后,陈雨欣说:“我问了医生,医生说你的冻伤不用动手术,几个月后,身上的黑斑自然会剥落。”
田蒙点点头。缓声说:“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呢?”陈雨欣轻声问。
“一直在回忆山上发生的事情。总觉得那像是我犯的过错似的。那天你问我,绳子为什么会断,我一直在回忆我和夏旺之间的结组绳,是啊,你说的对,可以承受1500公斤的绳子怎么可能会因为雪崩而断呢?”
陈雨欣望着他。
田蒙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陈雨欣点点头。
田蒙继续说:“除非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绳子正好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割住了,当时我神志不清,也许没注意到,所以雪崩一发生,就使得绳子断裂;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顿了一下说,“就是夏旺他割断了绳子,他不想连累我。我希望是前一种情况。”
两人相互凝望着。
“我想我神志再模糊,也不会糊涂到主动割断绳子的地步,”田蒙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陈雨欣咬了咬嘴唇,说:“我没有责怪你。”
“可是你的目光在责备我。”
“我没有,”陈雨欣说,“是你在自责。”
田蒙沉默片刻,说:“雨欣,你先回国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陈雨欣愕然望着他。
田蒙说:“这儿有医生护士,我会很好。我会来直白找你。”
陈雨欣望着窗外的阳光。过会儿,说:“许久没有回直白了,乡长一定以为我又跑了。那些孩子,已经辍学好久了,我这个老师真不合格。”
“也许乡里又来了新老师又说不准,”田蒙说。
“也许,”她说,“可是,没有夏旺的直白,还能回到从前吗?”她说着,转头看田蒙一眼。
田蒙心里一颤。
她背靠着墙角,阳光正好射在她的脸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在脑后。手腕上戴着那只巴基斯坦镯子。她神情倦慵,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享受阳光抚摩脸颊的感觉。
她缓缓的说:“记得有一次,我在新疆吐鲁番流浪,傍晚,我走进附近一家烤囊店,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眺望夕阳。那时侯的天地,红通通一片。我的手、我的镯子,桌上的啤酒,桌子和凳子,无不被染成了红色,红得非常鲜艳,红得非常火热,好象被番茄酱淋个遍。你知道它给我带来的心灵震颤吗,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海边,仿佛怀揣着少年时代的憧憬,一种从来不曾实现而且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憧憬。这种燃烧般的天真烂漫,我很久没有感受得到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可是这里的阳光,让我想起了那时的傍晚,想起了我童年时的憧憬。”
“小时侯我有一个玩伴,可以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她说,“我们一块儿在海边长大,一块儿回到杭州上学,后来暑假,我们回到渔村,记得那也是这样一个红通通的傍晚,我们在海边玩耍时,她被海浪卷走了。我眼睁睁看她的消失,吓的甚至忘了呼救。那时的场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那以后,我以为每逢晚霞满天的时候,我肯定会想起她来;可是我没有。两年后,我就把她给忘了,直到她死后的十年,在吐鲁番的那个傍晚,我才想起她来。
我感到似乎做了一件对不起她的事。可是我知道,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会怀有稍微的愧疚,而其他的时候,或者说时间的流逝之后,我与她已经渐行渐远。这事已经过去了10多年,我已经27,而她依然16岁。那些年,我们所共有的东西的某部分,其实早已消失,无论怎样追忆,都已无法挽回。
田蒙,也许你和我一样,又或许你们男人之间还有另外的东西,总之,我走了,再见。没有了夏旺,我们能回到从前吗?你仔细想想吧。”
田蒙痴痴看着她。她转头看他一眼,眼里噙着泪光。她慢慢走出房间。头也没回。
※※※
第二天上午陈维来到医院,告诉他:陈雨欣一大早收拾东西就走了,她一个人走的,我把护照给了她,她什么也没说,精神很不好,就差落眼泪了,你们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田蒙说,我们俩挺好。
真是大伤脑筋,陈维说,现在的小年青都怎么了。我把她送上了汽车,她说她可能要去拉合尔旅游。别担心,我已经联络上了拉姆什特。他会在***堡等她。这丫头,胆儿还真大。
那就好,田蒙说。你啥时候走?
我还真舍不得走,在这儿玩麻将多好,巴基斯坦人够朋友,钱多人傻。我坚决心狠手辣,在这儿捞足了然后去***堡的赌场玩去。
田蒙微微一笑:“你还是赶快回国吧,别输的脱裤子。”
“那还不至于。臭小子,再诅咒我,把你烂嘴糊上。”
田蒙说:“你……能不能借我点美元?”
“你要钱干什么?”
“我想出院后一个人走走,在巴基斯坦四处逛逛。”
“嘿,真有你俩的,干嘛不一起走?行,没问题,不过我可警告你,我们办理的签证仅适用于团队,按规定不允许离团的。被抓了我可不负责哦。”
“没问题。”
“有效期只有半年,记着点,我可不希望你被当做偷渡客抓起来。”
田蒙说:“行,我记着。”
※※※
医生给他清除了冻伤处坏死的痂皮。创面长出了新鲜的肉芽。田蒙问医生他能否出院了,医生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出院后你的身体一定要尽量保持干燥,暴露于暖空气中,另外我给你开点口服补液和外敷药。如果要洗浴的话,记着一定要每次擦干净。
所有的医疗费用和手续,陈维都已帮他办妥,他什么也不需操心。
离开医院后,他并未联系陈维,买了一张汽车票,乘长途汽车返回***堡。
估计那家伙还在斯卡都和当地人鏖战麻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