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的公共汽车,大概是世界上最拥挤的公共汽车。以为长途汽车可能要好点,没想到和白沙瓦的情形差不多。不但车里挤,车外也挤,车顶上坐着高高矮矮的人,车门外挂着大大小小的人。因为按巴基斯坦规定,不进入车厢内乘车的人只需付一半车钱。
汽车仿佛是一棵结满果实的海棠树,一路奋力而又吃力的向前行驶。车上的乘客看样子都是当地的农民,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洋葱的味道。每逢到站停车或是转弯减速就有人一拥而上,身手敏捷的挎住车身上的栏杆。这种情况一直到汽离开了斯卡都的郊区,行驶上两边没有村落的公路时,才稍微有些好转。
车上就他一个外国人。大家都好奇的看着他。一个大胡子男人问他:“Chinese?”
田蒙点点头:“yes,Chinese。”
大胡子男人说:“good,”跟他比划飞机的手势,然后向他竖起大拇指。田蒙愣了一下,想,他大概说的是枭龙战机吧。中国专门为巴基斯坦生产的一种三代战机。
也跟着说:“good。”
汽车行驶的很慢。田蒙一路昏昏欲睡。他把背包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不甚清晰的梦。时不时被嘈杂、热浪和尘土超醒。
抵达***堡时,天已黑。田蒙茫然站在汽车站外,风吹起的树叶在他身边旋转。他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给陈雨欣打个电话。
但她没接。电话那头的彩铃一直响到结束。
她重新设置了彩铃,是一首老歌,《有没有人告诉你》。这首歌曲,他记得在丽江,与她相遇之前,曾听过。似乎冥冥之中有天意。
经过与汽车站外的一辆摩托三轮车讨价还价后,他坐进斗篷,突突的驶往之前在***堡住过的那家酒店。摩托车经过繁华的街区。灯光交替辉映。田蒙忍不住打了个颤抖,仿佛射在身上的不是灯光,而是风雪。
还没到酒店,陈维就给他打来了电话。“怎么没打个招呼就跑了?”他问。
“噢。”
“噢什么,现在在哪儿?”陈维问。
田蒙说:“在***堡。”
“打算住哪儿啊,你?”
“还那家酒店。”
“行,我给拉姆什特去个电话。可以给你优惠折。呃,说这个可能有点婆婆妈妈,不过我还是得说,希望这次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登山。田蒙,忘记和回忆同等重要。K2。我等着你的回电。”
田蒙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陈维又打来电话,说:“到了酒店,只需说你的名字就行了,他们会领你去房间的。”
田蒙说:“陈维,陈雨欣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怎么了?”
“我给她去过电话,她没接。你帮我问问她在哪儿呢。”
“嘿,你们两个。真行。”
※※※
在酒店住下,打开电视。基本听不懂电视讲什么,只能茫然盯着画面。他记得周围有一个夜市,有巴基斯坦小吃。索性出去转转。
在一家烧烤摊点了一只烤鸡和一瓶啤酒。鸡和酒一上来,就把医生的告戒抛诸脑后。慢慢喝慢慢啃。9月份的***堡,夜晚的风还是那么热辣。他端着酒杯,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幸好大拇指没有被冻掉,他想,要不然我得把嘴巴伸进酒杯里喝。
他端起酒杯,“夏旺,敬你一杯,一路走好,”他摇晃着杯子,啤酒泡沫流到他的手腕上。然后一饮而尽。
再吩咐老板弄一碟煮花生来。
他半躺在矮椅上。望着星空。在珠峰山上的每一晚,星空都似这般灿烂,可是在K2的山上,没有天空。
有的只是风雪呼啸。就像整个世界的喧嚣朝他的双耳涌来一样。
他问烧烤摊的老板,夜空中飘浮着一些红色的点点,你看见了吗,那是什么。
老板听不懂他的话。
一直吃到夜里1点。整只鸡也才啃了不到一半。一瓶酒没喝完,可已然觉得昏沉沉。
回到酒店,把电视打开。躺在床上,盯着屏幕。每个频道通通按一遍。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4点,才有了点困意。又去冲了个冷水洗浴。对镜望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脸双眼下陷,两腮深四,皮肤粗糙不堪,多处的冻伤伤疤。以及四肢的冻伤,触目惊心。
突然决定不再在巴基斯坦逗留。回国。
※※※
坐汽车,从红其拉甫口岸回国。独自一人坐在汽车的后排坐位里,望着远处的巍峨雪山,荒凉的沙石。路边不时有骆驼刺闪过。那些闪烁的雪山,像矗立的玻璃碎花,打烂的天空,即便是在这炽热的沙石公里上,也仿佛感到了一丝飘来的寒气。
车上的旅客,只有他还穿着冬衣。别人像打量怪物一样打量他。
“不热吗?”售票员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他。
“不热,”他回答。
在红其拉甫口岸,他又给陈雨欣打了一个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她在哪儿?拉合尔?白沙瓦?还是已经回到了直白?
怅然望着蓝天浮云。
过了红其拉甫口岸,快到喀什时,路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芭蕉林。荒芜杂乱的草丛,以及夹杂着白色粉红浅紫的草丛中的小花。
※※※
在喀什飞机场,意外的又碰上了盗墓老朋友地雷。他看上去更加落魄了,可以用衣衫褴褛来形容,满脸胡子,脸色蜡黄。不过倒是穿着一双昂贵的耐克运动鞋。田蒙在机场附近的一小馆子请他吃饭。他的精神状态不佳。田蒙问他那啥,奥尔达坎特古城的宝藏找到了吗。
他摇头叹气。
“我身无分文,能借我点钱吗?”他可怜巴巴的说。
“要多少?”
“你看着给吧。”
“干嘛不回攀枝花?呆在这儿有什么意义?”田蒙问他。
地雷的脸上突然露出狠劲儿,咬牙切齿的说:“把地球挖穿,老子也要找下去。老子就不信。”
田蒙给他500元钱。他突然又笑了,说:“玩帝国去?”
田蒙摇摇头:“没兴趣。”
“怎么啦,你,无精打采的?”
“没怎么,就是提不起精神。”
“婆娘跑了?”
“差不多吧,”田蒙说。
地雷大口吃菜,大口喝酒,说:“我这人最大的缺点,或许也是最大的优点,就是忘性。甭管今天多么难受,现在多么窘困,可只要睡个觉,喝个酒什么的,就全然不把这一切当成一回事。平常看小说吗?”
“啊?不怎么看。”
“那我告诉你一句经典的名言吧。是捷克的一个作家说的,米兰?昆德拉,他说: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意思是,你们的命运都已被我安排好,你们这些家伙还穷折腾什么呢。你说是不是,有时候我就在想,我们这么忙来忙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地球最终都要爆炸,这一切,我们究竟是图的啥呢?”
田蒙微微笑了,对着啤酒瓶吹,啤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说:“你不也正是瞎折腾么?”
“所以这正是我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不然,我他妈的可真的会疯的。”
“你讲话前后矛盾,颠倒逻辑,我看你已经够疯的了。”
“哈哈,本来我快要疯了,可一碰到攀枝花的老熟人,就又恢复正常了。”他看了看手表,说,“不跟你聊了,我得去接机。”
“这次又是接什么大人物?”
地雷从衣兜里掏出两根皱巴巴的红梅烟,扔给田蒙一支,说:“听说过大深度远程金属探测系统吗?就是大深度、大面积、快速扫描,能在老大范围里接受和发送物体的信号,搜索矿脉金属的探测系统。我一个朋友今天把这系统托运过来。”
田蒙将信将疑:“呵,盗墓还用上高科技了撒。”
“那是,”地雷站起身来,“要不要跟我去见识一下什么叫大深度高远程?”
田蒙笑了笑,摇头说:“我已经买了飞成都的飞机票,2点的。”
“这钱……”
“就当我资助给你的盗墓行动的吧。”
地雷故作深沉的说:“啥时候你在攀枝花看到我,就表示我已经找到宝藏了。否则打死我也不回去。老子宁愿把生命浪费在这一件事情上,即使啥事也不做,即使客死他乡……他妈的,呸,这话不吉利。”
“多保重。”
“走拉,小子。”他一抹油嘴巴,转身大步出了小店。
※※※
靠在飞机座位上,一阵阵的疲倦向他袭来。想起地雷,想起他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还真有些佩服这家伙。至少他的毅力,怎么说,够韧。可自己呢?一想到登山,身体就像被蛰了一下似的颤抖。
还会登山吗?他蜷曲着身子,把衣领都竖了起来,一遍遍的反复想。
快到成都上空时,田蒙脑海里浮现出了方文丽的倩影。好久不见她,想,怎么说,也得去拜访一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