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丽约他傍晚六点在天府广场见面。电话里她的口气很一般,甚至可说是有些淡淡,这是田蒙稍微有些没有意料到的。
以往一给她去电话,她总是显得特别高兴。
成都还是老样子,嘈杂,潮湿和闷热。广场东侧一带正在修建筑物,挖的乱糟糟的,封闭施工的五彩布到处拦着。路面泥泞。汗珠从脖子、从头皮和从额头浸出来,没有风,挥之不去。
买了瓶汽水,坐在长条椅上东张西望。真是奇怪,他没有喝酒,可感觉身体像是喝了酒一般疲倦。
远远的,他看见方文丽从南面公共汽车站郁郁走来。她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蓝色牛仔裤,头发似乎也剪短了。好像也没有开车来。
田蒙冲她打招呼。她驻足看了他半天。
“怎么,不认识我了?”田蒙说。
方文丽说:“是啊,你晒成这样,很大变化。”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好像精神状态不佳。”
“我有吗,”她歪着脑袋看他。
“张冬呢?约他一块儿来吃啊。”田蒙说,“你就不怕他误会啊。”
方文丽淡淡一笑,反说:“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杂酱面,呵——反正你也不讲究。”
“行呀。”田蒙说,“你的车呢?”
“卖了之后就一直没买。走吧,”她说,“打的,我领你去吃大排挡,吃鱼,还算便宜,我觉得很好吃。”
“没问题。”
田蒙犹豫了片刻,望着她,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在K2的登山情况。”
“还用问吗?”她又歪着脑袋看着他,说:“报纸,网上,都有登载你们的事情,不知道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夏旺失踪的消息,我又莫名其妙的想起田亮来。所谓死,被你们这些登山的家伙弄得好像很平常,好像生和死之间,全然没有了界限。令我感觉不出悲哀为何物。说实话,田蒙,我讨厌听到这样的消息。宁愿一个人清静的过日子。”
田蒙愕然看着她。
方文丽说:“我是不是变了?”
“好像有一点。我们该有半年没见了吧……这半年来,你过的好吗?”
“不好。”她望向别处。
田蒙又说不出话。
“我离婚了,”她说,“和张冬结婚不到3个月,我们就离了,”她淡淡一笑,“我也算是曾经沧海了哈,走吧,愣着干什么,打的喝酒去。”
她一个劲儿朝前走。田蒙呆呆看着她的背影。
※※※
说是大排挡,其实是一个比较雅致的地方。一个露天的餐厅,五彩灯像经幡一样悬挂在露天餐厅上。白色带浮雕的桌椅,铺着纹路岩石的干净地面。
“这是大排挡?”田蒙说,“怎么看怎么像那啥法国餐厅。”
方文丽微微一笑,说:“爱吃不吃。”
周围的冷清和远处隐隐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她说:“这儿的鱼很有特色,是鳕鱼,他们的生鱼片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你说了算。”
田蒙掏出烟来点燃。方文丽说:“给我也来一根吧。”
“怎么,你也开始抽烟了?”
“嗯。”
“不就离婚么,折腾自己可不好。”
“说什么呢,这事我可没什么难受的,我就是不明白自己干嘛要结婚,”她接过一根香烟,点燃,说,“我后悔的是这个。”
“为什么这样说?”
她不说话。看着他,又转头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她嘴里吐出的烟雾瞬间模糊了她脸部的表情。已是晚上8点,天还没黑,阴影正在四处泛滥。餐厅的五彩灯点燃了,光辉四周。
伙计把啤酒打开,他们满满斟上。“喝光哦,”她笑眯眯的说。
她慢慢喝着啤酒。咽喉隐隐抽动。田蒙一口干,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看着她慢慢喝啤酒的样子。很长时间,她才放下酒杯,突然冒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出来:“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
田蒙一呆:“什么?”
“这是一部日本小说里的话,”她说,“知道你们和夏旺的消息时,我正在看这部小说,大概日本人的观念都是这样的,所以他们对死,比我们无所畏惧的多,大概你们这些登山的家伙也是这样的吧。生的同时,其实就孕育了死。无论怎样的努力奋斗,拼命打拼,无论怎样的睿智,无论谙熟怎样的真理,可到头来,你依然无法躲避这个宿命的安排。不是吗?”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许多深奥的书籍?”田蒙说,“你的讲话弄的我有点晕。”
“是吗,”她笑了,“我是在想怎么来安慰你。看来效果还不错。”
她的笑容却又凝住了,说:“其实我老是想起我在直白的那些日子。我想起你在晨雾中锻炼的情形,想起雨欣在直白的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课的情形。想起我们一块儿去加拉村的情形,想起那天夜里,浸湿我脸颊的泪水。是的,那是个下雪的夜晚。那天我的生日。我还想起雨欣,她总是戴着一个色彩缤纷的巴基斯坦镯子,总是用手摸它,而且总是用清澈无比的目光看着我。一想起这些,我就感到很伤感。田蒙,那个地方就像电影里的某个优美忧伤的乡村,你只有不说话,用心去听,才能感受得到它的宁静与美好。”
※※※
田蒙看着满桌琳琅的菜肴。“这么多,吃的完么?”他说。桌上的菜肴,既有生鱼片,也有烤羊肉串和炒田螺。东西南北大杂烩。
“吃不完,就打包呗,”方文丽说,“难得铺张浪费一回。”
“其实直白没你说的那么好,”田蒙说,“呆久了,你就知道,那里很贫穷,日子很清苦,没法和大城市比。”
“雨欣,她还好吧?”
“还好,”田蒙说,“呃。”他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讲讲吗?”
“你是说我和张冬啊?”
“是啊,难道还有其他人?”
方文丽打他一下,说:“不准胡说八道。其实也没发生特别的事。他那个人,我很了解,心胸狭窄,占有欲望强烈,可就是架不住他的苦苦追求;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现在还和他,有来往吗?”
“你说呢,”她说,“他当我像仇人一样。我躲都躲不及。”
“在珠峰大本营,当时见你俩蛮好的,还以为……”
“我也曾经这样以为。不说我的事了,还是说说你吧。关于K2的登山,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摆一摆的么。”
“没有什么好讲的,”田蒙说。他的心隐约抽搐。
这一年的夏天,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了。他一回想,仿佛风雪就会在耳边呼啸,穿过他身体的每一根骨头。哪怕置身在这繁华的都市。他条件反射的一筹莫展。仿佛举手投足之间,置身于这空气似的黏性泥沼。他在风雪中非常艰苦地跋涉。
仿佛前前后后什么也看不见,无论走到何处,只有一望无际的风暴在延续着。哪怕方文丽坐在他面前。
时间也仿佛凝滞,和他一块儿瞒珊而行。周围的人已然不见,只有他和他的时间在寂静中凝固。
他呆呆看着她。
方文丽轻轻拍了拍他。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就这么着吧,不挺好的么。”
“还想登山吗?”
田蒙愣了半晌,老老实实的说:“还不知道。”
“雨欣呢,她好么?”她又问,“你们之间,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夏旺出事之后,我和她都很难过,我们……都想一个人走走,只是……只是许久没有她的消息,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有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是否还巴基斯坦流浪,或者是否已经回到直白。”
“那你还不回直白看看。”
田蒙没说话。他隐隐觉得他不会在直白见到她。她敏感而孤独。多疑而脆弱。她说过,她的心里充满了寂寞,远离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跋涉四方,能给她带来难以形容快乐和忧伤。
“她有给你打过电话吗?”田蒙问方文丽。
方文丽摇摇头。
“或者明信片之类的,有给你寄来过么?”
方文丽摇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雨欣喜欢给朋友寄来那个地方的风景明信片。”
“哦,估计你以前没少收到明信片吧。”
“嗯,”田蒙点点头。
跟往常一样,和方文丽在一起,没少喝酒。她说她一年难得放纵一下,又让他给赶上了。
她喝的满脸通红。晚上只有几丝微风偶尔刮过。依然闷热。方文丽嫌啤酒不够冻,吩咐老板换更冰的啤酒来,冻成冰块的更好。
“真热,热的我都快喘不了气啦,”她说。
田蒙用手给她扇了会儿风。她笑着说:“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满脸都是汗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