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方文丽基本保持沉默。他们没有打的,顺着街巷慢慢往回走。已是夜里10点多,街上依然熙熙攘攘。穿过一条小巷。街边摆着不少烧烤和麻辣烫。淡蓝色的烟雾在树梢尖闪烁。走到羊市街时,她停下来歇了会儿,揉着脚踝。
“打的回去吧,”田蒙说。
她点点头。
在罗锅巷堵车堵得厉害。两人望着车窗外的车流。像火山的点点岩浆流过街道。方文丽突然说:“看过一部老电影《暖》吗?”
“看过,”田蒙说,“霍建起的电影,那电影挺伤感的,好象,都有点记不起了。”
“嗯,”她说。
“怎么突然想起这电影?”
过了会儿,她说:“告诉你个秘密吧。其实我就是电影里的那个井河。这是关于我的故事——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对你说过,我老家在重庆,其实是在重庆的山区,那里很穷,有名的贫困地区。上中学的时候,我认识一个男孩,他大我三岁,初中就辍学了,去广州打工。而我则考上了政法学院。你知道吗,我发过誓,一定要考上大学,永远的离开农村。可是我的家,根本出不起我的学费。田蒙,你知道吗,只有你和我父母才知道,那四年的学费和我吃喝玩乐的开销,是他在广州打工挣来的。”
她停顿了片刻。田蒙转头看她。她却始终望着车窗外。“我参加了工作之后,”她继续说,“他来成都找我。我拒绝见他。并将四年来的学费寄还给了他的父母。就这样,嗯,就是这样,我们断绝来往。后来,后来有一年,我回老家,无意中见到了他。他的样子,我差点没有认出来,苍老憔悴,皮肤黎黑,他在老家开了一家杂货铺。娶了一个当地女子。他没跟我说话,就像不认识我一样,目光呆滞。我当时,竟然吓的躲开了。田蒙,他的腿瘸了,我问我父亲他的腿是怎么回事。父亲告诉我,他来成都找过我之后,根本就没离开成都,一直在建筑工地打工,直到把腿给摔断。你知道吗,他的建筑工地,离我的律师事务所没有多远。也许每天上下班的时候,他都能在工地的高楼上见到我,而我,却毫不知情。田蒙,昨天并没有走远,只是我不愿意回忆而已。”
她转过头来,泪流满面。
※※※
“故事很老套,可就是这么回事,”她说,“我的忘却,其实就是我的怀念,无论我怎么挣扎,也挣扎不掉,田蒙,这就是我不可告人的秘密。”
田蒙低声问:“后来还回去过吗?”
她摇摇头。
她又说:“你还记得那电影,暖里面有一句台词吗,给我印象非常深。当他们重逢时,井河对暖说,对不起,我把你忘了。而暖的回答是,你没有,你越不回来,就越忘不了。”
她放声痛哭。就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位里,放声痛哭。
※※※
出租车在一片幽静的街区停下。她走的很快。走到一个楼房前,她停住,转身对田蒙说:“我就住在这里。”
“你,好点没有?”
她没回答。夜里传来的一阵花香,随风飘散,浓郁刺鼻。她用门卡打开铁门,转身面向田蒙:“进去坐会儿吧。”
“不了,”田蒙望着她。
她轻拂着头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说,“也许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是我喜欢外露罢了,是这样的吧,嗯,田蒙。”
田蒙点点头。
“什么时候再来成都?”
“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这样吧,再见。”
“再见,文丽。”
“你先走吧,我目送你远去,”她说着,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你这家伙,可别再犹豫了哈。”
田蒙一愣,呆呆看着她。
她冲他摆摆手。
田蒙走出老远,回头望去时,见方文丽坐在台阶上,点燃了一根香烟,样子疲倦颓废。
※※※
攀枝花阳光高照。他的出租房在今年5月份的时候已经被收回去了,只能回到母亲的家。可家里没人。正是下午时间,估计母亲和继父都在茶馆打麻将,这是他们的老习惯了,白天聊以麻将消磨时光。
他坐在楼房前的一处林荫下等他们回来。四周的安静中传来起伏不定的蟋蟀声。热的没有一丝风。给老梁和菜菜那几个家伙打电话,没打通。
依然联系不上陈雨欣。她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田蒙给她发了条短信。
她在哪儿呢,想,她会去哪些地方呢?内心的惆怅夹杂着一丝微微的惶恐。只要一静下来,无法不想起她。丽江的雨,就像昨天刚刚发生似的,那个穿着黄裤子背着背包的姑娘,那个在酒吧里朝着他呕吐的姑娘,依然清新欲滴。他想起他们初识时的情形。无一不历历在目。她的一颦一笑,突然朝他脑海涌来。异常汹涌的。
从背包里取出一罐啤酒,一边喝酒抽烟,一边不可抑制的想念起陈雨欣。
他想象着她四处流浪的情形。她走在陌生荒凉的大地上,形影相吊,啃着面包,喝着水壶里的凉水,也许满头沾满沙子;背负旅行背囊,踏着初秋的落叶,不断的行走,行走。她还在因为失去夏旺而悲伤吗?或者还对他心存芥蒂吗?
他坐在水泥地上,喝着啤酒,抽着烟。
下午5点,他看见了母亲。她远远的走来,还是老样子,未见衰老,步伐也还矫健。
田蒙跟母亲打招呼。母亲吃惊的望着他。见他蓬头垢面,面色黧黑,还长着许多红斑;一手拿着香烟,一手拿着啤酒。
母亲问道:“儿子……你哪么这个样子哦?”
田蒙说:“我登山去了,妈。”
“你没得事吧?”
“没事,”田蒙说,“身体挺好,你瞧,没有缺胳膊断腿的。别担心。就是好几天没洗澡而已。”
“你还抽烟,”母亲拍落他手里的香烟,“满嘴酒气,别喝了,真是的,被邻居看到你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
田蒙裂嘴笑了。回家的感觉也还不错,他想。
※※※
吃过晚饭,田蒙去了图书馆。可到了一看,那几个家伙都没在这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田蒙想,怎么都不在呢?再给菜菜打电话,这次打通了,菜菜问他在哪儿呢,攀枝花,田蒙恶狠狠说,你们这帮家伙怎么没在图书馆,都死哪儿去了。
你回来喽撒,菜菜说,我操,怎么不早打电话,那快过来吧,地雷回来了,我们正给他接风呢。
地雷?田蒙愣了一下,问他们在哪儿吃。
江边街,娃娃火锅,赶快来。
田蒙离开图书馆,打的去江边街。娃娃火锅店里人头攒动,热气滕滕。那一帮家伙坐在角落里,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满脸风尘的,正是前两天刚刚在新疆会过面的地雷。
大伙儿见到田蒙,自然是格外热情。田蒙给每个人散烟,“巴基斯坦的烟,”田蒙说,“贼难抽的。”使劲拍着地雷肩膀,“你乍回来了,在新疆的时候,你不对天发誓说打死也不回吗?”
地雷嘿嘿一笑,说:“谁说的,我说过这话吗。”
菜菜问田蒙说:“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
“K2感觉怎么样?”大伙儿问。
田蒙愣了片刻之后回答:“又高又冷。嗯,冷的要命。你们呢,最近没玩帝国吗?”
“玩,怎么不玩,要不干嘛,”菜菜说,“嘿嘿,大老远回来,还是攀枝花的阳光好吧。”
“嗯,”田蒙点点头,“热的好。”他吃了晚饭的,本来不饿,可几玻璃杯啤酒一下肚,倒有些胃口了。老梁嫌啤酒不够冰镇,吩咐店小妹另外换杂啤来。小妹问他要几桶,他说,先来个5桶。
吓了地雷一跳,说:“干嘛,要喝死我啊。”
老梁说:正有此打算。
田蒙悄悄跟地雷说:“你别是找到宝藏了吧?”
地雷倒很神秘的反问他:“你说呢。”他告诉田蒙:大深度高远程探测器没接到,又推迟了。趁这工夫,他回攀枝花办点别的事儿。能回来真好,他笑眯眯的说,要不人都说家乡好呢。
三杯酒下肚。突见小日本提着个沉重的黑包来了。众人问他包里装着啥,他说手提电脑,别碰,碰坏了你们陪不起。
众人嚷道:我操,老子就碰了,你要乍地。
小日本笑嘻嘻的说:不乍地;坐下来,找双筷子,倒满啤酒就开吃。田蒙问他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他只说了一个字:忙。
侧头看了田蒙一眼,这才省悟过来,咦,是你小子啊,啥时候回来的,怎么想起回来了?他满嘴的菜肴,说。
田蒙才喝了两瓶,就开始觉得嗓子热,估计呕吐是免不了的了。很久没有这样匆忙的喝酒,但感觉挺好。
切磋帝国技艺是酒桌上免不了的话题。老梁说他现在改用中国了,打的菜菜满地找牙。菜菜不服气的说:我好久没玩了,当然是手艺生疏。被你菜几把也是正常。田蒙,你呢,在外地玩么。
田蒙摇摇头,说:“在大本营基本没有网络,就算有,网速也太慢,打不了帝国。”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晒晒太阳,打会儿盹,没事就跑跑步什么的。”
“这个,听上去似乎有些无聊哦,”小日本说,“那登山有什么意思?”
田蒙沉思了片刻,突然正儿巴紧的说:“登山是对我们习惯舒适和安逸生活的鞭策,在艰难的攀登中可以得到一种冷酷的满足,然后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光。这就是登山。”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日本说,“不懂,去你的,讲话跟唱歌似的。来,干了这杯。”
田蒙端着杯子,一饮而尽。他挨个敬酒,一口气喝了五六杯。任凭酒液从下巴流进脖子里。一丝飕飕的凉意从脖子射进心窝里。(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