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蒙喝的酩酊大醉。怎么回家的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穿过树梢的阳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中午只吃了点稀饭,整个下午,一直靠在床头边的墙上,就这样望着窗外。下午过去,黄昏来临,继而隐隐泛青的夜色笼罩了窗外的大地。菜菜打来电话,问他酒醒没有,要醒了就过来玩游戏。
田蒙说,我没力气动弹,你过来背我吧。
爬,菜菜说,有空过来。
他放下电话。疲倦像正在来临的暮霭泛滥全身。母亲在隔壁叫他出来看电视,别死赖在床上。他懒洋洋的走进客厅,陷进沙发里一动不动。
电视里正在放新闻联播。这时候电话不断。都是老梁小日本小刘等人打来的,叫他赶快过来,他们那里发生了天大的事。
屁大的事,田蒙说。在家里磨蹭了会儿,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来到图书馆。
天大的事情在哪儿呢?他问他们。
他们正聚精会神打帝国,没功夫搭理他。他要了杯花茶,搬张藤椅过来,看他们玩游戏。
“啥时候离开攀枝花?”菜菜抽空侧头问他。
“不知道,”田蒙说,“玩两天就走。”
“又去登山?”
“不是,回西藏派乡,”田蒙说。
“那儿好吗?”
“呃,还可以,清静。”
“乍了,病了?没精打采的样子。”
田蒙说:“老是觉得疲倦,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那是,昨晚喝那么多酒,能不累吗,”他离开座位,“你来玩。”
“别,你接着打,我看你玩就行了。”
菜菜撕开一包香烟,扔给他一根;“真打算戒游戏了?”他问。
田蒙说:“在派乡没地儿玩,所以干脆也就不玩。”
菜菜说:“知道么,帝国这款游戏上手很难,可一旦上手,就欲罢不能;瞧那头发只有几根的,”他指了指老梁,“老说戒戒的,可还不是和我们这帮游手好闲之徒成天厮混在一块儿。登山也是这样么,我没登过山,不过听说那玩意儿也容易上瘾,能使人倾家荡产。”
田蒙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打游戏和登山,还真是有点类似哈。”
“那么你上瘾了?”
田蒙想了想:“嗯,有点。”
说出这话,忽然觉得心情舒畅,有点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
那时陈维问他还会登山吗,他无法回答;方文丽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仍然不能确定;但现在,他有点明白自己了。
他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项运动。就像爱上打帝国游戏一样。尽管它充满了危险,伤心,和难受;就像明明知道打游戏是浪费时间蹉跎岁月一样。可你还是要深陷进去,不能自拔。
总有一天,我会回K2的,他想起帕文这样说,在斯卡都的波兰人如是说。也许不是明年。也许不是后年。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会回去的。这是我一直的梦想。K2。他说过。
他何尝不是呢?K2永远都在那儿,无论生与死;更重要的是,夏旺永远都在那儿。他会来看他的,在那风雪和蓝天之下,他会感觉得到他的灵魂,就像感觉得到直白山林的呼吸一样。
夜色在烟雾和灯光中,发蓝变亮。在寂静的微光中,只觉得内心的痛苦、欲望,已是幻觉。
抽完这支烟,他拍拍菜菜的肩膀:“让让,我来玩两局。”
菜菜说:“想通啦?”
“我怕我衰老,”田蒙说,“老梁说的,当你玩不动帝国的时候,就意味着你衰老了,是吧,老梁。”他朝隔了两个座位的老梁嚷道。
“那是,”老梁说,“要跟我单吗?让我扁扁你。”
“行啊,被菜也是一种幸福。”田蒙笑呵呵说。
这一玩,基本就是个通宵。玩到半夜时,地雷突然窜来。他不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满嘴酒气,满眼通红。坐藤椅里看他们玩游戏。过会儿,他叫这里的店老板周哥给他弄一瓶白酒,一斤花生来。
“还喝啊,你?”菜菜说。
“啊,我白酒有瘾,”地雷说,“在新疆那会儿,经常和几个农民深更半夜喝白酒。就在墓地那儿,那情景,别提多难受了。”
※※※
离开攀枝花之前,给陈维打了个电话。接到他的电话,陈维很高兴,问他在哪儿。
“攀枝花,”田蒙说,“你在干什么,怎么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
“在玩高尔夫,室内的,啥事儿?”
“没啥事儿,问候一声不行啊。”
“那是那是,就等着你问候呢。咱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这才几月份就新年快乐?你也太提前了吧。”
“下个月我要去德国,在那儿一直要呆到明年春节过后,滑个雪啥的,怕你找不到我,所以提前啊。可能要换号,我会把新号码发给你。明年的登山计划提前报给我,我得做安排。”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登山?”
“我怎么知道,你说呢,我还想明年就回K2呢。臭小子。”
“那个啥……”田蒙欲言又止。
“啥?”
“雨欣给你来过电话吗?”
“哦……没有,”陈维说。
田蒙颇有些失望。
不过陈维接着又说:“我倒是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是吗。”田蒙精神一振。
“我问她在哪儿,她没说,不过她说她挺好,叫我,还有你这个家伙不用担心。”
“就这些?”
“啊,我还想多说话呢,那丫头就给挂了。”
“哦,”田蒙的心微微颤悸。
“我说,你们俩的事儿,咱也不太懂,不过雨欣那丫头,我大致是了解的,兄弟,这次有你的罪受了,你要真在乎她的话,就别省心,满世界的找吧。我估计她正跟你玩藏猫猫呢。”
“满世界的找?”田蒙头皮发麻,“我上哪儿找去?”
“这儿我哪儿知道,但你总不知道摸不准她的脾气吧,放心,她肯定会给你留个什么蛛丝马迹的,就看你聪不聪明了。兄弟,咱先拜拜,我这儿还玩着高尔夫呢,有啥想不通的,晚上给我打电话。”
田蒙只好挂了电话。这家伙,还是那么油腔滑调,要不是登山,准以为他是个靠不住的家伙。
可事实上,他比谁都靠的住。
※※※
在攀枝花逗留了一个星期,终于还是忍不住踏上了去直白的道路。走的时候没告诉朋友们,只给他们一一发了短信;母亲送他到火车站;在站台,她的眼角明显是湿润了。
秋风阵阵的黄昏,母亲的头发被光线染黄。他强烈感受到了母亲的苍老。母亲不停的嘱咐他,唠叨他,直到火车的汽笛响起。她才向后站去。
火车缓缓的启动。田蒙看见母亲一直站在那儿,像塑像一样,慢慢的变成一个小点,直到最后消失。
方文丽老是说,离别的场面是伤感的,哪怕来送别的只是普通的朋友。可只要你看见对方渐渐的从眼前消失之时,无论如何,你都会感觉那消失的,好像是你舍不得可又无法抓住的东西;惆怅和伤心,你无法避免。
※※※
没有在拉萨逗留。乘公共汽车到了八一镇时已是傍晚。秋风吹皱了尼羊河,他仿佛嗅了熟悉的糌粑味道。太晚了,没有一个三轮摩托愿意这时候跑派乡。只得在镇上住一晚。吃过晚饭,在镇上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越接近直白,越是有点忐忑不安。他知道陈雨欣在那里的几率不大,可还是抱着几分憧憬。看完电影,给她打电话。照例还是不在服务区。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又突然想到,夏旺说他的母亲和他弟弟都住在八一镇。可他们住哪儿呢?
第二天从八一镇到直白。一路上所见景象再熟悉不过。就像手指从肩头溜过,随处可见的桃花,姹紫嫣红。难得的好天气,长空寥廓,没有任何遮拦的透亮。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终于又回到了直白。天空没有云朵。常年阴郁的直白村暴露在阳光下。四周的安静像是内心可以听见的心跳。村路边躺着懒洋洋的土狗。牛在山坡上吃草。小丁餐涫楼上的门敞开着,但没看见小丁。楼下的坝子里放着大捆的柴木。空气中散发着清冽、硬朗的气息。田蒙慢慢朝学校走去。
他听见学校里传出了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
他听见自己浊重的喘息声。停下来,点燃一根香烟。猛吸几口。
是雨欣在给孩子们上课吗?想。心跳加剧。
走到教室外。向里望去,见学生们在教室里规规矩矩坐着。摇头晃脑的读课文。还是那些孩子。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却不是陈雨欣。而是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非常认真的领着学生们朗读。
大失所望。
雨欣的房门紧闭着。而他房间里的陈设一切照旧。那新来的老师好像住她隔壁。放下行李,来到学校背后的大棚和花圃。出乎他的意料,它们不但没有荒废,相反倒长势喜人。
他走进花圃,走到喇叭花和花信子旁边,深吸一口气。想起他跟陈雨欣说的话:喇叭花,用来衬托风信子的,它们是丫鬟,风信子和百合是小姐。
阳光把花圃照地透亮,像置身玻璃房子之中。
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你一定是田蒙吧?我听小丁说起过你。”
田蒙转过身来。
见那新来的老师站在花圃外,一张圆脸在阳光的照射下红扑扑的,“你好,”她说,“我是新来的老师张丽,您就叫我小张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