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落下,东方天际曦光微露,冷风徐徐。
荆炣捂着胀痛的脑门,抬头才看到光秃秃树干上盘坐的灰白长者,回想了半天。
“师…师父?”
“呵呵,小家伙儿折腾这许久…才想起来还有个师父?这是为师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可还算满意?”
荆炣闭上眼,竭力绷紧全身肌肉筋骨,感受着小到每一个细胞传来的强悍,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嘴角上扬。
极寒淬化过的肉体,相较之前已经强横数倍,体内残破劲脉不仅恢复完全,而且变得更加坚韧,单从放倒一棵几人合抱古木的速度就可窥见一斑。
就在昨天,同样一棵古木,起码要花费他几天的时间,不断轰击才能放倒,而如今,只是一口气就能轻松完成的事情。
“谢…谢谢师…师父!”
第一次开口,还是拜敌姓黄氏为师,这一声师父,荆炣叫得极为别扭和生硬。
“呵呵…小家伙儿,多叫几次就顺口了…天要亮了,按你的习惯此时应该返族了吧?那为师先行一步……”
长者话音落下,盘坐的身形凌虚飘起,一直枯掌搭在灰袍肩头,两人身子渐渐变得暗淡。
“等一下…”
荆炣慌忙伸手阻拦,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灰白长者带着随侍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几乎被枯枝铺满的劲修场空空静静。
“公子!”
暗中观察了好半晌,确认灰白长者不会再返回,阿胖偷偷溜了过来。
“公子,这灰白老头能教出黄贤这样的纨绔,你还要拜他为师?”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况且大树底下好乘凉,这道理你难道不懂吗?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过?再看看我这强悍数倍的身子,这不是好事吗?”
荆炣一边说着,一边握紧拳头弯曲手臂,摆着各种姿势,切身地向阿胖展示着身体的健硕与强力。
“好是好…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公子你不得不防啊!再有,”阿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咱能先把衣服穿上再秀吗?”
身体过度充盈与强悍,让荆炣深深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早已不见踪影,此刻正赤身裸体的对着另一个男人大秀特秀。
“啊?”
荆炣恍然醒悟,慌乱用手捂住关键部位,借着晨曦光亮四处寻觅,终于在一堆枯枝下找到了他的祥云锦囊,以螃蟹般的姿势,尴尬地横行过去。
单手捞起锦囊,从中胡乱掏出一件衣服,顺便把地上聚拢着层层光雾的小药瓶也收了进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古的道理我自然知道,不用你说…”
荆炣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跟阿胖说话,忽然他停住了动作。
“不对啊,你小子怎么知道我拜师的事情?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我都以为你死了!原来你一直清醒?我被打得半死的时候为什么不来帮我!亏我进退两难的时候还想着你!”
“公子息怒,嘿嘿…”阿胖憨笑,白嫩短粗的手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是后来才醒的…那时不是看实力差距太大嘛,我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上去还不是给你添乱,我先暗中观察一阵……
再者,灰白老头不说收徒的事,我就要冲出来救你了!”
“鬼才信你!”
荆炣瞥了一眼阿胖,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对于阿胖的“见死不救”,荆炣实际不责怪。
因为阿胖说的没有错,即便他敢冲出来跟自己凑成一对组合,不过也就多出那么二十石的劲力,还要减掉他将近二石的体重。
况且白日里祭出的猪图腾,荆炣历历在目,并不觉得它会给自己带来一丝一毫的羁绊加成。
即便往最糟糕的方面考虑,自己真要被干掉的话,他反倒希望阿胖装死别过来。
“走了,再晚要暴露了。”
东方已经蒙蒙亮,荆炣穿好衣服迅速起身,向着荆氏族院的方向急速狂奔。
望着荆炣不由分说便劲力喷涌、一路狂飙的背影,阿胖错愕了半晌,也起身跟上。
虽说论实力,阿胖不比荆炣,但由于天赋厄运的存在,荆炣也只是修者六段,最多只能比他高三个小段而已。
因而只要他多催动些劲力,总还是有机会追上荆炣的。
然而今时不比往日,眼下荆炣经过一番极寒淬体,方方面较之从前都强横了数倍。
一溜烟的工夫,阿胖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只能一个人呼哧带喘地紧追不舍。
等阿胖奔袭到族院狗洞,荆炣已经等候多时。
他刚刚落脚,一秒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荆炣按着脑袋塞进狗洞,一脚踹了过去,随即哈哈一笑,算是报了阿胖的隔岸观火之仇。
荆炣和阿胖跃上屋檐,沿着原路返回,路过荆氏族堂时,瓦片间透出几丝光亮,吸引了荆炣的注意。
阿胖跟在他身后,正准备跳上对侧房檐,被荆炣一把按下。
“嘘!这个时间仆从都还没起,大堂不该有人才对……跟我来。”
荆氏迎客大堂,堂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几列“荆”字巡兵来回巡视,气氛异常凝重。
为了隐藏踪迹,宽敞的大堂内只点着几盏蜡烛,不甚明亮,甚至连人脸都看不清楚。
堂下,白日里黄贤耀武扬威的地方,一个蒙面披着兽皮,只留两只眼睛在外的人跪伏在地,兽皮上似乎还有干涸结痂的血迹。
“战儿,这一去几年了。”
“回父亲,十年有余。”
“怎么样,驻守荒塞界碑,没你想的那么好玩吧,苦不苦?”
“嘿嘿,没有,没了族规束缚,战儿觉得自在多了,除了凶兽横行,没什么大不了。”
此时的荆战时年二十四,正值青壮,声音中却带着一股充满野性的浑然,十年的荒塞驻守,已经将当初锋芒毕露,不服教化的毛头小子历练成人。
“现在族里的老家伙们还不知道你回来,把面罩去了吧。”
荆战半跪着,听到父亲的话,犹豫了一会,还是摘下了面罩,非常缓慢地抬头,却是为了给父亲一个缓冲的时间。
“嘿嘿,父亲可别吓着您。”
烛光幽暗摇动,荆战脸上三道奇形怪状的疤痕明灭可见。
一道深而细长,从左脸太阳穴直划而下,将下巴噬去一角方才结束;
一道钝而宽,约小指粗,横穿左右两张脸,幸好是经过嘴巴,否则再往上一些,可能整个上唇都要被掀掉;
最后一道,锐利出锋,从正额划下,贴着右眼眼角而过。
荆木阳吃了一惊,一脸疼惜地猛然起身,伸出双手想要捧住荆战的脸,才想起荆战早已不是襁褓中的婴儿,顺势背转过身去,动作衔接浑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仰头发出一声长叹。
“是为父管教无方,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起来吧…自你走后跪礼已经被我废弃了。”
“哦,嘿嘿,是战儿自己年轻气盛,怨不得父亲,而且战儿真的过得很自在,每天列阵对付凶兽,还觉得不过瘾呢,嘿嘿。”
荆战起身坐在侧椅上,始终保持着无关痛痒的傻笑,可单凭这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任谁都能看出他这十年过得极端凶险,何况是自己的生父呢。
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自觉亏欠荆战的,只能来生再还,荆木阳挤了挤发酸的眼睛,说道。
“族里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吗?”
“回来的路上管家说了。”
“这几年,尘虚漫道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