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挂中天,和煦的阳光穿过桂瓣窗花,将一朵桂花淡影映在卧房中央。
旁边的桂纹圆桌上,荆炣闭目盘坐,屋内一切安静完好,除了床上四仰八叉的荆战。
荆战伸了一个懒腰,慢慢活动筋骨,一阵酸痛遍袭全身。他把大手盖在脸上,两根手指强力地揉搓着太阳穴,缓解炸裂般的头痛。
“二哥你醒了。”
荆炣遁出虚空,以极其平淡的声音问道。
“嗯,浑身难受…啊呀!什么时间了?”荆战猛得撑起身子,问道。
“日已中天。”
“啊?不行!得赶紧出发,不能耽误了大事!哎小炣,昨天我没失态,没说什么吧?”
荆战用清水拍打着脸,一边抹去最后的醉意问道。
“没有,都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荆战庆幸地连连点头,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阵乐舞,“又开始了,头疼,七天的筵席可受不了。小炣,他们的马匹在哪,我们得想办法开溜!”
“这一整夜,我已经在感知虚空预演了三十条逃出筵席的路线,就等二哥醒酒。”
“三十条?只坐在这里就能找到三十条出路?乖乖可了不得,难怪灰白老头倒贴也要收你做徒弟…小炣啊,殿选结束之后,你无论如何都要跟二哥去一趟荒塞,二哥太需要你了!”
“好!即便二哥不说,我迟早也要去。”
荆战兴奋地拍掌,但凡有荆炣在,他脸上一道疤痕也不会留下,哪还需要什么易容术。
两人商定,叫上隔壁的荆佐和荆佑,推开桂花窗悄悄地跳出土楼,沿着荆炣预演的路线潜入马厩,松开几匹马的缰绳,绕过醉意正浓的马夫护卫,偷偷牵到大路上。
土楼笙歌之音已经飘远,几人翻身上马,正准备不辞而别,忽然一支响箭从身后破空而来。
荆战侧头便轻易躲过,并伸手抓住了响箭,才发现箭身通体橙色,雕刻着漫天的桂花雨,花瓣中掩映着一个羞怯的曼妙女子,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闻到熟悉的香气,醉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来,荆战立即把手伸向腰间锦囊,取出了一朵失去水分,但依旧淡香沉醉的橙色桂花。
随后会心一笑,将橙桂箭矢一同收进了锦囊,没再回头,径直拍马离去。
“啧啧,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就是所谓一箭钟情吗?”
荆炣回头看了看在窗前摇首期盼的人儿,竟然也有了几分嫉妒,连连咂嘴摇头,最后也拍马跟了上去。
有这个准女婿在前,余路所遇吴氏族兵对他们都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生怕在哪里照顾不周,引来吴获的惩罚。
这是一行四人自出族门以来,走过最轻松的一段路程。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在离开吴氏土楼的第五日,来到了吴氏甲州与上殿相接的暗无带。
令荆炣倍感震惊的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灰白师父,竟然带着打败自己的灰袍随侍,出现在了他们前方。
“呵呵呵…老夫等候多时了。”长者轻捋着灰须,笑容依然慈蔼。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看到灰白师父,荆炣心底莫名感到亲切,急忙快马赶到了跟前。
“打住!还想拿老夫当枪使?”灰白长者眯着眼扫视四周,确认没有苏氏的兵卫后,说道,“罢了罢了,跟着老夫走,前方就是上殿甲州。”
荆战等人在吴氏兵卫殷勤护送下,跟在长者进入了横亘在上殿与吴氏甲州间的暗无带。
荆炣嘿嘿一笑,看着几人陆续消失在眼前,只剩下他自己还留在原地踌躇。
经历过一次暗无带魄压,他心底已经留下了阴影,即便知道体内有长者施加的锁魂珠,还是挣扎了很久,才敢迈步跨进去。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他并没有一步踏入虚无黑暗,而是迈上了一座荧光浮桥,浮桥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架起一座荧光通道,贯通整个暗无带。
荧光浮桥是用上乘翠莹石铸造而成,这些材料的价值是耀萤石的上百倍。
翠莹石本就是稀有之物,得到一块便可作为传世珍宝,在这里竟然被用来筑桥?真不知道上殿有多么雄厚的资底。
“比起自家的古族院落,还当真是气派。”荆炣摸着浮桥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纹,不禁暗自慨叹,“两族的气数,有此可见一斑。”
据荆炣自己统计,荧光浮桥总长一千二百步,每过十步,两侧便各有一名上殿兵卫,共一百二十一个。
这些兵卫都手持长枪,身上披的战甲也都镶满翠莹石,浑身散发幽光,几乎与桥身融为一体,宛若幽冥神兵,静静地注视着桥上的人。
若非他觉察到这些人还有微弱的气息,以及裸露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鲜红色血管脉络,荆炣都以为这些兵卫也是精雕细刻的翠莹石像。
“这桥唤作百冥拱,踏足此桥,在这深暗幽邃之中,上不接天,下不壤地,不受寒邪侵袭,不损既得修为…”长者声音从前方悠然飘来。
“走过这座桥,出了暗无带就是上殿甲州,你们万不可再次弃我而去!途中散布有许多暗哨,有些就老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到在哪…前方出了暗无带就是‘天水镜’,过了天水镜又是百里玉路,玉路上仍然处处暗藏陷阱,老夫也只知其中一条生路而已…”
长者说着,率先走下荧光浮桥,一步跨出暗无带,荆炣几人紧跟了出去。
“喏,你们眼前的便是天水镜。”
几人跨出暗无带,迎面就是一道曲水流,流速缓慢,干净又没有丝毫杂质,乍一看,像一个巨大的镜面竖在眼前。
荆炣沿着曲水镜面抬头往上看,视线扫着水流一路向上,直到最后没入云层,也没有看到曲水镜的顶端。
他又把视线转向两侧,镜面贴着暗无带向两边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
以天空为背景,在广阔的视野下,荆炣才发现眼前的镜面其实弯曲的,像密封的盖子一样。
“小家伙儿,壮观吧?这曲水镜如同一个小穹顶,将纵横千里的上殿甲州扣在了里面。”灰白长者回头看了看满脸震惊的荆炣,轻声说道。
荆炣对这无可比拟的自然造化之力感叹了一番,不禁一时好奇,伸手就要触碰形成曲面的清透水流。
而就在距离水面约一指宽的地方,荆炣只觉整条手臂瞬间被雄厚的劲力震麻,不能在向前移动分毫,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抽回。
“呵呵…以你现在的实力等阶,触碰天水镜就是自寻死路!这天水镜可是天地奇物,是上殿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你可看见哪里有戍边的兵卫吗?”
荆炣环顾四周,除了暗无带那边的吴氏兵卫,这边除了接天而下的水流,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小家伙儿,可知现如今称它为天水,古时却称它为灭水?而之所以称为灭水,是因为其中蕴含着上乘雄浑劲力,威力无穷,不是平宇等阶的劲修者,触之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多亏你强大的感知力嗅到了危险,不然你已经一命呜呼,老夫也回天乏术了。”长者捋着胡须,幽幽地说道。
“平宇等阶的强者?”
除了隐遁在深山老林的世外高人,现在世人已知即将突破平宇等阶的劲修者,上殿黄氏有两个,死对头袁氏有一个。
这也就意味着,不算黄氏自己人,整个五州内就只可能有一个人可以无视天水镜的强大劲力而自由出入。
荆炣正低头沉吟,恰在此时,一只飞鸟急速穿过暗无带,躲闪不及,一头撞在了天水镜的高处。
“砰!”
天空爆出一团血雾,飞鸟只剩下几根羽毛悠悠飘落,最后也纷纷触碰到了天水镜,接连发出几声爆响,连羽毛也崩散不见。
“嘶…”
荆炣猛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否则现在就是另一团血雾。
“可是师父,既然如此,我们怎么进去呢?”
“能出便能进,睁眼看好了!”
长者挽起袖口,将枯枝般的手臂高高扬手,枯黄劲力催动,指尖握住虚空,凝出一支劲力长笔在手。
长者手臂凌空挥动,汹汹枯黄色劲力随着笔尖的行云流水而涌出,曲水流上随即断流出相应的奇异符文。
等到长者挥毫既定,诡异的水符慢慢消失,曲水流就像被人缓缓掀开,渐渐分出一个门帘形状。
“快进,水门不能坚持太久!”
长者厉声催促,几人不敢耽搁,迅速迈步跨了进去,水门随即闭合。
亲眼所见这番诡异神工,所有人都惊叹不止。
“不愧为天地奇物!只是,灰白师父,您刚才所画的奇文异符,又是什么?”穿过天水镜,荆炣忽然开口问道。
长者吃惊地睁开似乎永远会眯缝下去的双眼,顷刻又闭上,两边胡须上翘,额筋抽动。
“什么奇文异符!明明是老夫苦练多年的潇洒签名!不识真迹!”
灰白长者忽然变脸,略带愠色地拂袖转身,向着眼前的白茫茫玉路走去,“嘶…当真这么难看吗?”
荆炣自然不知为何又惹师父发怒,一脸茫然,被荆战大手一拍,也没再多想,起身跟上了灰白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