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耸入云霄的天水镜，脚下是茫茫千里的白玉路，直通上都城。
但有一点刷新了荆炣对路的认知，因为脚下玉路不论条，论环。与其说它是路，倒不如说它是铺就百里宽的圆玉环，将上都城紧紧环扩在内。
在一望无际的白玉行走，荆炣留心观察，玉路用材不但润泽细腻，而且品质上乘，根本找不到哪怕是米粒大小的瑕疵。
是以白玉铺路就足够奢华，而且面积辽阔不说，没想到做工同样奇绝，一丝不苟。
如若吹毛求疵，硬要说出玉环路上污点，当空俯视，可能就是此刻走在上面、串成一线的六个人。
“你们务必踩准老夫的脚印，莫要乱走，触发了哪些要命机关，老夫也救不了你们！”
长者余怒未消，愤愤地说道。
荆炣走在一行人的最后，谨慎小心地踩着前面的脚印。可跟着走了一路，空旷辽阔的白玉路上空荡荡，再也看不见除他们之外的身影。
荆炣仰起头，看着模糊到视线之外的曲水顶，自言自语起来。
“玉路如此庞大的工程，得是多少人力物力？
这些年，黄氏把几大附属氏族压榨到一滴不剩，实属可恶。
想不明白，整个上殿明明都被罩在天水镜内，有如此强横的天然屏障必然万无一失，何必又在玉路上设置陷阱，岂不是多此一举？除非…别有用途！”
想到这里，荆炣闭目沉冥，遁入感知虚空，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凭借感知对外界的刻画，闭着眼睛也能踩准前一个人的脚步，甚至还能分出一部分感知力，在虚空把灰白长者提及的暗哨逐一挖出。
在虚空玉路上标清了所有的暗哨位置，荆炣为这番小有成就会心一笑。
但他明白，这些暗哨绝对不是玉环路上最终的名堂。
沉浸在感知虚空，他紧紧盯着脚下的玉路，仔细揣摩起深藏其中的玄机。如果成功，以后不必跟着灰白师父，就可以自由出入上都城。
想得固然美好，只是可惜，即使凭借感知虚空能刻画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可最终呈现的结果却还是白茫茫的一片玉璧，与肉眼察觉到的一模一样。
荆炣有些不甘，他催动感知力潮在虚空玉路上来回扫荡，做着无止境的交替循环。
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意念始终注释着白到发润、千篇一律的玉面，一遍接着一遍，终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当即遁出虚空，试图从这股晕眩中挣扎出来。
缓释了许久，荆炣忽然眼前一亮，再次遁入感知虚空，集中感知力涌向最前方灰白长者尚未踏足的地方。
“找不到玉路的玄机，还摸不清您老人家的门路？”
虚空中，最前方的灰白长者步履从容，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一如雕琢一般僵硬不变。
可观察了好一会儿，他发现长者并无任何外物借以参考，也未察觉到他身上有丝毫的劲力或是虚空波动，整个人就是自然而然地在向前走着。
“看来玉路于长者而言，安全通行的路径早已径刻画在心，对何处落脚，何处转弯，早已了然于胸。“
再次观察了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既然不露破绽，那我记下您老人家的路线不就行了？”荆炣想着，如今自己对追忆虚空已经驾轻就熟，记住“通关”路线可谓轻而易举。
“一步，两步，三步…”
茫茫的黑暗虚空中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明，荆炣每迈出一步便在淡淡的光明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影迹。
一个，两个…
“这个脚印是自己，这个是荆战…只要再往前一个就是师父的！”
荆炣闭目踩着前方的脚印，嘴角开始上扬。
然而似乎得意过早，本以为一气呵成的操作，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
不管他怎样集中意念，扩散感知，只会使其他人的脚印影迹更加清晰，最多也只能在虚空刻画出长者的上半身，下半身却空空荡荡，他两腿的迈步方向，脚底的路面选择根本无法捕捉。
“难道师父早有防备？”几番尝试均以失败告终，“既然师父刻意提防，凭自己现在对感知力的驾驭，应该还做不到跟他老人家叫板的地步。”
荆炣苦笑着摇头，准备放弃。
就在他准备收回汹汹感知力潮时，发散到最远处的一丝感知力，像是在某个边缘触碰到了一层冰冷的壁障，致使感知力潮异常回涌，如同海潮撞上冰川，涌上即便退下。
这一丝异样并没有逃过荆炣的感知，他集中全部意念涌向那个地方，竭力摸索出了壁障清冷的边缘。
他有一种预感，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层感知壁障后面！而要得到答案，就必须突破这次壁障！
打定主意，荆炣把感知力潮集中汇聚在壁障前，又遁入追忆虚空，将长者凝结戒尺的过程不断重温学习，照葫芦画瓢，最终凝结出一杆感知冰枪。
荆炣意念催动，感知冰枪猛然朝壁障刺出，枪尖触碰到壁障的瞬间，整个枪身便“哗啦”一声瓦解成碎冰，块块脱落。
壁障越是坚固，说明它后面的玄机就更大！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荆炣非但没有懊丧，反倒劲头更足。
再次尝试，即便是细若游丝的感知之力也全被荆炣调动回来，不断集中汇聚，虚空中其他几人的影迹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集中全部感知力凝结出的冰枪愈发光亮闪耀，枪尖已经初现冰凌，枪身周围也凝出一层薄薄绕旋冰霜。
“喝！”
荆炣在虚空发出一声冷喝，冰枪顺势脱出，携风裹霜，竟然幻化成一条咆哮冰龙，狠狠撞向前方的壁障。
“轰！”
一声巨响，巨龙撞上冰川。
“轰隆！”
冰龙碎裂解体，拆解成巨大冰块纷纷掉落，而壁障依然纹丝未动，仿佛从未曾受到过撞击一般。
“嗡嗡~”
一波强劲的感知力碰撞，荆炣意识产生了一瞬的晕眩回响，玉路上的肉身也跟着摇晃，乱了步伐节奏，险些踩到脚印之外。
“好险，如果触发了陷阱，这代价就太大了，呼~”
长舒一口气，确保自己安然无恙后，再次返回虚空。
“又失败了吗？！”
“不对！”
荆炣发觉虚空中的自己好像也有了身体，不再是影迹，而是具象。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触感竟然与现实中的肉身一样，而且，正处于壁障之内！
“成功了？”
荆炣调动感知力潮，重新刻画出几人的影迹，而他们却出现在遥远的后方，与自己似乎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空间。
而眼前，又是一处无尽的黑暗虚无。
荆炣继续向前探索，但冰枪耗去了他过多的感知力，成功透入壁障的具象，忽然开始闪烁，聚散难以把控，感觉支撑不了多久。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进壁障，还没来得及一探究竟，就要因感知力枯竭而不得不回去？可惜……”
荆炣正在慨叹，肉身形体也忽明忽暗，在消散的边缘徘徊。
突然，前方黑暗中闪出了长者的背影！
“灰白师父？不是在身后吗？”
前方的背影如同木偶般扭转过头，却是灰白袍子上卡着一颗白骨骷髅。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深不见底，两排森森白牙上下反复叩击，发出“咔哒！咔哒！”的悚然声响。
在骷髅的背面，似乎有一个不断挣扎、试图冲破虚无的东西，荆炣已然无力感知清楚。
而那骷髅瞬间锁定了他，脱离袍服飘出，向着他那已然不甚清晰的具象直扑而来。
白骨牙槽上下叩击，势必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咔哒咔哒”叩击的声响听得荆炣心脏砰砰直跳，汗毛竖起。
“不好！”
荆炣想要逃走，却发现后背抵在了壁障上，竟然无法转身。
耗去如此巨量的感知力，怎么可能再次凝聚冰枪撞出去？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荆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阴森恐怖的骷髅直挺挺地向自己扑来，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叩击声响一点点逼近......
“咔哒！”
一声骨棒扣击的渗人声响，白骨骷髅飞到荆炣面前，一口咬向他的脖颈！
恰巧在这一瞬，荆炣那具明灭闪烁的具象，闪过最后一下，消失不见。
白骨骷髅一口咬空，俩排牙骨相扣，留下“咔哒！”一声回响。
荆炣瞬间崩出虚空，睁开双眼，瞳孔急速放大，嘴巴大张，他迅速用两只手捂住嘴巴，硬生生将要大喊而出的一声“啊”憋了回去。
极力地控制着震颤的身躯，荆炣想要呼吸，胸膛却紧紧崩住，无法收缩。
情急之下，只得催动劲力硬生生的将胸腔压下去，喉咙才吐出断断续续的浊气，继而开始吃力地喘息。
与此同时，荆炣还要用仅存的意念保持步伐的节奏，以求不被察觉。
就这样将身体僵持住，机械式地迈着步子，直到一点点将生理上巨大的恐惧反应缓缓化归平静。
虽然在只是迈出几步的时间，对荆炣而言却是无可言明的漫长。
神情慢慢舒缓，呼吸逐渐均匀，身体恢复了正常状态，荆炣反复确信自己并未被察觉出异样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在前方低头领路的长者，忽然止住了脚步，抬起头，微微向后偏转。
“糟糕，果然还是被察觉到了吗？”
荆炣刚刚放松下的身子再度紧绷，双拳逐渐握紧，额头沁出冷汗，周身的空气仿佛连同自己一块凝结。
长者的姿势保持了片刻，便向身体右侧平行移动了三步，继续向前走。
“呼~原来只是到了路径的转角…”
荆炣长舒一口气，已经草木皆兵，终于敢放松些许警惕，跟着前面的脚印陆续转过此处转角，踩着既定的路径，向百里玉路的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