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炣脱下身上黑袍收进锦囊,一路愁眉不展地赶回通栈,心里始终为刚才那番妇人之仁而懊悔。
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有下一次,绝不会心慈手软。
他低头沉思着,跨过颇高的门槛,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大堂的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大堂本该是人来人往、异常喧闹,此时却安静无声,甚至没有一个人走动。
荆炣放缓了步子,余光扫向两边,所有人都坐在座位前,不吃不喝,也不说不笑,极为严肃。
他眼睛盯着翠玉地板,警惕地向前走,催发丝丝劲力萦绕在双拳。
又走出几步,前方有张掀翻的桌子,玉瓷碎片混着汤汁菜肴洒了一地,中间还有几滩殷红的干涸血迹。
阿胖就躺在这堆污秽里,一身破烂,血柱在脸上凝固,看不见胸腔有丝毫起伏。
“阿胖!”
荆炣冲了过去,把他从污秽中扶起,怒吼一声:“你们他妈谁干的!”
荆炣怒目扫视整个大堂,又把两指放在阿胖鼻孔前,庆幸他还有一丝气息。
“呦,是荆四公子回来了,我当是谁呢。”
一个店家小二打扮的人,带着一股流氓痞子的劲儿,大摇大摆地走向荆炣。
“公子快放下这个杂碎,免得弄污了这身衣服,不知谁家的狗东西胆敢冒充荆氏的人,被小人教训了一顿,正打算处理掉呢。”
“你放……”
荆炣极力压制,双手紧紧攥住衣角,不使自己冲上去放倒眼前的无赖,把他痛击一顿。
转而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胖,轻轻摇了摇,“阿胖,你把环佩给他们看了吗?”又把脑袋贴近他的嘴边。
阿胖嘴唇微微起伏,细若游丝的呼吸已经难以察觉,他撑开满是鲜血的嘴巴,有气无力地说道:“给,给了……”
“他不是有蓝玉环佩吗?这不是我荆氏一族的身份象征吗!”
荆炣偏头看着一脸事不关己的店小二,怒火在眼睛里翻腾。
“哦,公子打偏远处来有所不知,像这种过街老鼠一样的地皮毛贼,上都城到处都是!
肯定从哪位荆氏公子身上摸来的,小人正打算还给你们呢。”
店小二用手指着血泊中的阿胖,满脸鄙夷。
荆炣轻轻放下阿胖,略作沉寂一冲而起,紧紧揪住店小二的衣领,冲劲顶着他向前推行了几步才停住。
“这个环佩是我给的!”
店小二急忙将手举过头顶,露出无辜的笑脸,又摆出一个绝不相干、绝无冒犯的姿态。
“噢,原来是四公子给的,哎呦呦,四公子息怒,误会,看来是误会了,您瞧瞧这事弄得。”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回道。
“欺人太甚!把人打得半死,然后嬉皮笑脸地跟我说误会?!”愤怒几乎吞没了荆炣的理智,汹汹劲力在他掌间凝聚。
“啊,他还没死?这条贱命,倒算他走运!不过公子说的也对,打狗也得看主人,嗯…”店小二点着头,“这样吧,来人!”
他在被揪紧的衣领中抻了抻脖子,对旁边的人说道:“再拿一块蓝玉环佩给地上这个杂……咳,给地上这个胖子,免得再出了差错,大水冲了龙王庙!”
“对了,还有!”在那人准备动身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走的时候记得把东西要回来,免得被人家忘了,顺作是自己的。”
吩咐完,他摊开双手,摆出事已至此,你又能奈我何的样子直视着荆炣,表情中极尽轻蔑和鄙夷,似乎正在审视一个手脚不净的下三滥。
荆炣低下头,汹汹怒火再难抑制,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雄浑劲力汩汩而出。
“使我氏族尊严遭侮,当以命相护!”声声父训在脑际回响,如鞭一般抽打着他的尊严之躯。
店小二低头看着荆炣,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旋即闭上眼,静待那一拳的到来。
然而一只大手忽然出现,握住了荆炣的手腕,用力扳转,迫使他收回拳上刚猛汹涌的劲力。
“哈哈哈,误会,的确是误会!”一声爽朗的笑,打破了大堂死一般的沉寂。
荆战带着荆佐、荆佑磨合了一天的阵法,正巧也来到大堂,他一边说着,一边扯开荆炣的另一只手,它还紧紧攥住店小二的衣领不肯放。
“二哥,他们……”
“没事的小炣,不是你跟二哥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吗?明天就是殿选,忍一忍,日后我们新仇旧账一起算,先把阿胖带回去救治。”
荆战用手掩住嘴,低声告诉荆炣,随后转头看向一脸无辜的店小二。
“小二哥,既然是误会,就让这闹剧完了吧,不知通栈有没有救治的药,给这个小胖子?”
“药?”
小二一脸吃惊地盯着荆战,“你是谁啊,问我拿药?这是客栈不是药铺!”
“哎呦!”店小二一拍脑门,“原来是荆二公子啊,瞧咱这记性!您还在呢!许久不见,以为堂堂荒塞一霸夹着尾巴逃了!”
小二此言一出,围坐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荆战本想顺水推舟来解围,却没料到这店小二非但不领情,反而阴郁着嘴脸,矛头直接转向了自己。
“我荆战势必夺得殿选头名,为何要逃?况且胜败无常,堂堂男儿堪胜则堪败,又何必要逃?”
放在以往,荆战恨不得有人没完没了的挑战自己,这样就能无休止地战个痛快,但今日却不同,殿选在即,他压制住嗜战的欲望,十分冷静地反问店小二。
“噢,嘶……堂堂男儿,七尺还是无耻?”小二斜眼看着荆战,满脸嘲讽。
“男儿七尺身,高你两尺而已。”荆战冷冷地道。
“七尺身…咦?”小二好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转身,皱眉问一旁看热闹的人:“近日吴氏一族那边流传过来一段儿话,怎么,怎么说的来着?”
“西部肩州有一霸,花柳榻下莫不怕。百里千迢见高堂,一朝枕着橙桂娘!”角落传出的声音清晰洪亮,响彻大厅,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噢,对对对,就是这句!怎么,堂堂七尺男儿,飒爽的荒塞一霸,也喜欢烟柳繁花啊?
千里迢迢跑来参加殿选,嘴上说着什么救族的屁话,可谁能想到,实际却是奔着吴氏小娘子来的呢?
殿选还没开始,先把人家掌上明珠给…给那个了!哈哈哈哈哈!”
说罢,小二仰天大笑,表情愈加夸张放肆。
荆战与吴获的女儿一见钟情,互相倾心,美好到令荆炣羡慕,到了店小二的嘴里却变得如此污秽肮脏,甚至把他花仙一样的未婚妻比作烟柳繁花一样的卑贱下流。
荆战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兽皮锦囊上,摸索着捆绳,在进与退之间徘徊。
“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污蔑!是有些人羡慕却得不到,嫉妒之心作祟,才恶意中伤罢了。”
荆战仍在控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波澜,除了眉上的额筋偶尔抖动。
这会功夫,荆炣已经从盛怒中清醒,放下怀里的阿胖,一步抢到两人中间。
“阿胖刚刚跟我说了,的确是误会,就此结束吧,二哥我们走。”
“误会?什么他妈的误会!”
大堂内忽然响彻一声震吼,如同霹雳惊雷。
门口进来一个彪形壮汉,浓密的黄色胡须遮住半张脸,带着胸前刻有“黄”字的玉甲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店小二,立即低首俯身退了下去。
“刚好你们几个荆氏的杂种都在,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铿锵作响的玉甲兵分成两列,在堂门口站定,壮汉取下腰间的长鞭,在大堂甩了一声霹雳,随即抓住鞭梢,威风凛凛。
他上前一步,用长鞭拨开荆炣,指着荆战的鼻子。
“老子是上殿巡兵二队长,人称上殿第一恶棍,不说你们应该也知道,老子是鼎鼎大名的黄凶杵……噢,不对,或许你们这些附属氏族根本就不配知道!没有资格!”
说罢,他拿着鞭子在荆战胸膛轻蔑地拍了拍。
整个大堂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丝丝喘息。
“你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没落小族,呸,让开,哪个是荆炣!”
黄凶杵一口吐沫淬在地板上,试图如法炮制,用鞭子再次拨开身前的荆战。
然而荆战却纹丝未动,身上淡淡天蓝色劲力开始翻涌。
“在下荆氏一族二少主,荆战!”
“神他妈少主!这是老子黄氏的地盘,你个下属氏族跟老子提什么少主不少主,给老子滚开!”
黄凶杵催发汹汹土黄色劲力,异常强横,将身子层层包裹,本就高大的身躯更显剽悍,如同移动的大山一般,挤开了面前的荆战。
荆战被撞在一旁,失了重心一脚踏下,翠玉地板随即崩裂。
“你是荆炣?”
黄凶杵再次举起鞭子,指着血泊中的阿胖,声如莽兽。
阿胖已经被打了个半死,躺在血泊里听到一阵接一阵的侮辱,忍着浑身剧痛抬起头,吐出嘴里凝固的血块,眼神狠厉地盯着黄凶杵。
“是我!”
“好!”黄凶杵声如兽吼,眼中露出凶光,高高举起手中长鞭。
“啪!”
一声鞭响,如雷落下。
阿胖的身子被挟裹雄浑劲力的长鞭抽中,硬生生弹飞到半空落下,“闷哼”了一声,便不省人事。
“这他妈猪一样的废物也配参加殿选?”黄凶杵破口大骂。
“我是荆炣!”
黄凶杵慢慢转过庞大的身躯,看到最先被自己挤到一旁的荆炣,他那单薄的身板还没有自己的一条胳膊粗。
“你说是谁就是谁?有意思,你们这几个杂碎都起一个名字吗?”
他举起手中长鞭,汹汹土黄色劲力从手臂一直涌上鞭梢,如同一条附骨苍龙。
“啪!”
苍龙长鞭当空落下,然而却抽到了堂门之外,回来时,将一个捆绑结实的人甩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了荆炣脚下。
“是他吗?”
黄凶杵面露凶恶,又把荆战挤到一旁,收起鞭子指着荆炣问地上的人。
那人重摔在地,头发抹的乌黑发亮,一只眼睛带着护罩,鲜血从缝隙中淌出,高高的鼻梁上还挂着血迹,齐整的衣服已被蹂躏得凌乱不堪。
此人正是那个阴险狡诈的摊主!因荆炣一时犹豫,让他捡回一条命的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