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倒是听说你们袭击了上殿巡兵才被关进水牢,小家伙儿不妨说说,哪里冤枉。”
听着相貌比自己还年轻的大国师口口声称自己为小家伙儿,荆炣心底说不出的别扭。
“是店小二欺人太甚在先,黄凶杵栽赃污蔑在后,事先布下水牢陷阱就是证据。”荆炣斩钉截铁地说道。
“黄凶杵,可敢上前对峙?”大国师捋了捋长须,望向武官行列。
“有什么不敢的!”黄凶杵踏步走出人群,右臂的纱巾缠了半个身子,被血水染得殷红。
“昨日,氏臣接到一位摊主揭发,声称荆氏这小子就是偷玉刀的贼,身上就挟带着偷伐的竹青币,因为没有印章,所以被他发现,氏臣这才事前铺下陷阱。”
“哦…”大国师微微点头,“证人呢?”
“死了。”黄凶杵犹豫了一下,说道。
“证据呢?”大国师继续追问。
“呃…没搜到。”黄凶杵顿了顿。
“没搜到?然后把人抓了?”大国师脸现愠色,“胡闹!人证、物证都没有便把人下狱,是要坏我上殿名声?办事不利,罚你一个月的俸禄!”
黄凶杵提着一口气,想要辩解最终没敢出声,憋屈地退回到武官行列。
“如此看来,小家伙儿的确有冤情,那么仍保留荆氏一族的殿选资格,明天……”大国师和颜悦色地转向荆炣,怎么听都是站在他这边。
“不一样,师父出马果然非比寻常,看来‘师父救我’这四个字还真不是白喊的。”
一旦恢复殿选资格,状元肯定非二哥荆战莫属,眼下救族有望,荆炣再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然而,还没等他得意地的笑容呈现在脸上,左侧文官区忽然站出来一个人,毕恭毕敬地向大国师作揖。
“禀大国师,氏臣有话要说!”
众人寻声看过去,说话的人腰间的青玉环佩尚在摆动,他皮肤白皙,比身后的苏苏高出一头,穿着一身青衫袍服,颇有几分翩跹公子模样。
只是骨瘦如柴,几乎是皮包着骨头,眼睛还有两个深陷的黑色眼窝。
“嗯…”大国师微微侧过头,“是苏氏四杰之首的苏旷嘛,有什么要说?”
“氏臣反对您的决定,荆氏一族仍有三重罪,没资格参加殿选。”
苏旷一番话犹如落入湖水的石子,激起上殿宫一片议论。
黄凶杵身为黄氏本族人都没敢吭声,一个下属氏族的小子竟敢公然反对大国师?胆子大还是嫌活得太久了?
大国师眉毛上挑,“不妨说来听听。”
“氏臣听命。”苏旷深深作揖,转头看向文武百官,“荆战人称荒塞一霸,半路入赘小族吴氏,但风流本无罪,权且不提……”
说到这里,苏旷故意停顿,等待众人讪笑完了才继续往下讲,荆炣看到吴氏几人在听到“小族”两个字时,看向苏旷的眼神也不和善。
“荆氏一族,仗着古族渊源,不思变通进取,至今无法输出哪怕一个殿选状元,空耗上殿给予的庇护与大好资源!
此其一罪!
自荆氏一族入如天水镜来,上殿丢玉刀,失青竹,不可谓不巧!
一个诚实守信、一心只想做些小生意来糊口养家的摊主,竟在光天化日被人暗杀?
这在他们来之前,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现在上殿已经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老实人都不敢出门。
此其二罪!
上殿宵禁已有三十年,触犯者与叛逆同罪,可他荆炣夜闯上都城,明知故犯,根本不把上殿放在眼里。
此其三罪!
三罪并罚,绝不容恕!绝不能允许荆氏族人参加殿选。”
苏旷说得激昂慷慨,涂抹飞溅,文武百官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要战便战少啰嗦!敢不敢放了我,让我的拳头与你论上一论!”荆战扭动双臂尝试挣脱水链锁,一边咆哮道。
“哈哈哈!大家看到了吗,荆氏的莽夫就只会用蛮力来解决问题,留他一族又有何用?”
苏旷放肆讥笑,俨然把上殿宫当成了苏氏族的苏明殿。
黄氏帝的珠玉流苏动了动。
“不得放肆…”大国师抬手压制苏旷的笑声,语气平和悠然,听不出丝毫怒意。
苏旷恍然醒悟,急忙作揖赔礼。
荆、苏两族自古不和,荆炣今天终于知道症结的根源了。
他在一旁看着苏旷,自始至终如同跳梁小丑,不免有些可怜他。
荆氏明白苏旷的意图,无非是阻拦荆战参加殿选,进而导致荆氏亡族,让最大的收益落到苏氏头上,届时他便可以向父亲苏净天邀功。
据阿胖带来的消息,苏氏一族内乱,他生父苏净天已经身首异处,他自己更不再是什么大族公子,迟早会沦为阶下囚,却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没有得到内乱的消息,荆炣觉得自己或许有义务提醒他一下。
荆炣戏虐一笑,看着苏旷。
“在我驳回所谓‘三罪’之前,我想先送你几句话,你自己去品:
泥牛入海难自保,
跌入深渊子嗣倒。
斯人不在高台笑,
了却浮生恨归早。”
苏旷惊异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困惑,显然他并没有听出这是首藏头诗。
然而二十四阶之上,黄氏帝的珠玉流苏先是动了动,然后开始剧烈晃动,碰撞出响,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随即伸懒腰打哈欠,佯装出刚刚睡醒的样子。
“对不住了各位,这王座是舒服,可也枯燥,打了个盹,话说论罪论到哪里了?”
看到黄氏帝醒来,上殿宫百官氏臣低头致意,形成了一股推向远处的浪潮。
大国师同样微微颔首,“该荆氏这小家伙儿为自己一族辩解开罪了。”
“噢,就是他吗?”黄氏帝面前的珠玉流苏朝着荆炣的方向摆动。
大国师再次点头。
“不妨说来听听。”黄氏帝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慵懒地把头靠了上去。
大国师摆头看向荆炣,灰白师父的传音也到了他耳边,“放心大胆地讲吧。”
有了师父的暗中支持,荆炣底气十足。
“我只问,荆战此刻就站在这里,上殿后辈有谁能与他决一死战,就此比个高低?如果有,请站到空台上来!”
荆炣目光扫视整个上殿宫,没人应答,参见殿选的后辈也没人敢上前挑战。
“既然如此,何为浪费资源不出人才?苏旷所谓罪一不成立!”
荆炣向荆战挤了下眼睛,继续说道:“我在摊主手里买了一个下乘璞玉扳指,花了十五个竹青币,试问这个价格谈何诚信?
一个信口开河、骗取悬赏的人到了你苏旷嘴里反而成了诚信无华的商人?怕不是你雇佣小贩故意来污蔑的吧?
其罪二不成立!”
荆炣盯着苏旷,苏旷的眼神有些闪躲。
“至于宵禁,我每次都在天亮时返回上都通栈,请问违反了哪条禁令?可有证据?如果空口无凭能作证,那我也要揭发你苏旷,宵禁时闯入了上都城!”
荆炣对‘三罪’逐条反驳,说得十分激昂,心想有师父在暗中相助,必定胜券在握。
然而苏旷却拍掌冷笑。
“好,说得好!好一个空口无凭!只是那夜违反禁令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苏苏,站出来自首!”
苏旷低头看向身后方的苏苏,语气狠厉,不容她违抗。
苏苏精致的脸蛋宛若冰霜,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在听到苏旷喊话后,雪足向前迈出,穿过两排文官,来到空台上。
荆炣不禁心底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为了把自己拖下水,苏旷竟然不惜鱼死网破?
他诧异地看向苏苏,频繁尝试用眼神与她交流,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这时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安,难道从玉刀出现,直到花假币被识破为止都在陷阱之内?
苏旷得意地仰着头:“荆炣,你说无证据可言是吗?苏苏,把你们偷伐青竹、夜闯上都城的条条死罪跟大家讲一讲!”
苏旷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在上殿宫炸响。
“真有此事?”
“偷伐青竹币、夜闯上都城……如果玉刀也是他偷的,那可是株连氏族的大罪啊!”
“荆木阳啊荆木阳,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
荆战侧头看向荆炣,紧皱着眉头,眼神里的震惊不输给任何人:“小炣,真是你干的?”
荆炣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脚下的玉台。
他没料到,自己跟苏苏一路的默契原来都是营造的假象,自己还甘心与她四六分成!甚至在某个瞬间,还产生过一些逾越界限的小遐想……
可笑之至!
荆炣感觉自己的心头像是被人剜了一刀,鲜红血液顺着刀口汩汩流淌 。
百官的议论让整个上殿宫如同街市一般吵闹,苏旷得意一笑,却看见苏苏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开口,怒上心头,一步走到她身后,手指狠厉地掐在了她纤细的手臂上。
“小女苏苏,见过国师。”
苏苏眉头抖了一下,忍着痛,温婉地施礼,素白扣身衫紧紧贴附着身段,淡淡莲香飘远。
“巾帼不让须眉,殿选唯一女子,苏氏掌上明珠…罢罢罢,你有什么要说,但讲无妨。”
大国师挑起一根长须微微点头,王座上的黄氏帝又合上了眼。
“是,荆氏纨绔那日嘴上说约小女去街市游玩,却趁我不备将我挟持,逼迫我……”
苏苏沉默了一会,便掉起了眼泪,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悯。
众人屏息凝神,安安静静地听着。
“…竟逼迫我与他同闯禁足之地……”
“嗨……”没有听到劲爆的消息,大殿上不禁响起一阵叹息。
苏苏接着说,“他挟持小女穿过层层兵卫,闯进雾墙,在无人的竹林里……呜,呜呜呜……”
她哽咽起来。
“他取出玉刀…他取出从上殿偷来的玉刀伐竹取币,还要强塞给我一些,说是这样我们就是连罪,我才不敢说出去!
从竹青林脱身,他又试图调戏小女,把手伸向,伸向小女的……呜呜呜…”
说到调戏非礼,苏苏抽泣愈发难以自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缓过来却直接跳到了下一段。
“小女忍无可忍,明知不是他的对手,可为了尊严和声誉还是选择反抗,不想落入下风,正被兵长忐邢撞见,不待求救,又被这厮掳走,等我醒来时…呜…呜呜…”
“啪啪啪……”
刺耳的鼓掌声响起,荆炣仍旧低头盯着玉台,不住地摇晃脑袋,两手狠命地拍打。
“苏苏的供词以部分事实为依据,恰到好处地添枝加叶,细节考究,堪称完美。这份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让自己羡慕。”荆炣心理想着,这时又有很多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噢对对对…那日氏臣的确看见荆炣带走了苏苏姑娘。”
“是的,氏臣也看见了,当时还好生羡慕这小子,没想到是这样卑劣的小人,氏臣建议取消荆氏一族的殿选资格!”
“……”
“呵呵,”动作一向迟缓沉稳的大国师也忍不住轻笑出声,苏苏泪人一样惹人怜惜,让大殿百官都站在了她这边,“小家伙儿,接下来你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