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自己发不出声音。
荆炣走过去想要把自己唤醒，他伸手去拉自己的手臂，却扑了个空，那个自己好像只是虚影。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睡得正香，血红迷雾团已经弥漫到了床头。
“好熟悉，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荆炣看着前床头迷雾，猩红雾团一涌一收，马上就要破碎，里面藏着的东西正要破雾而出。
荆炣终于想起曾经的梦境，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头嘶啸凶兽，不，是龙魂，它会窜出迷雾，腥风巨口将会连人带床拦腰咬断，血肉木屑会在红雾里崩飞。
“龙魂要来了！快醒醒！”
荆炣拼命地喊，双手不断在虚影中穿过，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自己。
“怎么办？”
血雾已经弥漫到床头，荆炣看见了里面的滚滚雷霆，在闪光中，有一条黑影穿梭游离。
“呼~”
一阵劲风破开血雾，一颗白骨骷髅窜出消失，一声震耳龙啸接连而至，荆炣脑袋嗡嗡震响，意识模糊的瞬间，血雾里的雷霆炸响又灌入耳朵。
荆炣两耳渗出血线，他想摇床，却抓不到扶手，他看着熟睡的自己，有些绝望。
“自己？”
他忽然发觉床上的自己，也捂着双耳，表情痛苦，用枕头盖住了脑袋，开始辗转，嘴里似乎还在催着阿胖安静。
“傻子，那不是阿胖的声音。”
荆炣顿悟，举拳狠命捶在胸口，打在黄氏帝轰击的位置上。
新伤旧痛一起发作，睡梦中的荆炣捂住胸口哀嚎醒来，“腾”得从床上坐起。
一条黑色游龙张开巨口，嘶啸窜出，一口将床拦腰咬断，正巧荆炣突然坐起，整个人被囫囵吞下，逃过了断作两节的命运。
“嘭！”
只剩半截的木床崩碎，在幽深血雾里崩飞四散。
几片木屑落在巨龙鼻孔上，被鼻息吹落。
巨龙半截身子藏在血雾里，身上披着鳞甲，漆黑质密，仿佛在虚空沉淀了千万年之久。
荆炣闪在旁边，几乎不敢移动，巨龙鼻孔喷出气流，如风般扑在荆炣脸上。
它似乎在寻找。
荆炣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它的头颅大，在鼻息靠近的时候，便悄悄低头弯身，藏在它的下颚。
龙头在他身上左右摆动，不断地嗅着味道。
两条黑色龙须有荆炣手臂般粗细，像枯藤一样垂下来，随着龙头微微摆动。
黑须生出一条条细小枝杈，像水草般在虚空摆荡。
没想到传说中的龙竟然真实存在，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荆炣一时好奇，竟然大胆伸出手去触摸它下颚的鳞甲。
鳞甲坚硬无比，边缘如刀般锋利，荆炣自认这东西比任何劲力凝甲都要坚硬。
它握了一会，即使是这一小片鳞甲，上面蕴含的雄浑感知力也胜过自己。
鳞甲在他的触摸下开始发红发热，吓得荆炣立刻缩回了手。
正巧两条细小黑须飘到了他手旁，他心想既然鳞甲摸得，龙须肯定也就摸得。
他用两个手指撵住一截小须，径自揉搓起来，指尖有种捏住阿胖耳垂的肉肉感觉。
但他不知道，龙须是龙身上最为敏感的部位，在他触碰的一瞬间，黑龙眼珠翻滚，庞然身躯扭动，破开血雾，缠绕围拢，将荆炣圈住。
龙头贴着鳞甲一圈圈向下游动，贴在荆炣脸上，两个漆黑眼珠有他脑袋大小，在鳞甲眼眶里咕噜转动。
荆炣向后仰头，极力闪躲，可惜所剩的空间太过狭小，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它。
荆炣小心翼翼地看过去，那只黑眼宛若一颗黑珠，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深邃虚无，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像虚空一样暗而虚无。
他盯着黑珠看，视线仿佛也在黑暗里沉没，自己也跟着变得虚无、黯淡。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竟然能穿透过去。
那颗黑珠似乎也在看着他，每当他稍稍偏移，黑珠便紧跟着移动，一步不落，直到他的身子越变越淡，最后虚无消失。
荆炣没有感到丝毫异样，只是一瞬，眼前便换作另一片虚无。
他飘在虚无里，周围是一条条鲜红脉络，身子触碰便被粘住，相碰的部位开始黯淡。
“这是什么东西？”
荆炣知道自己正被这些脉络吸收，他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但意识却在渐渐模糊。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母亲的模样，她脸上挂着汗珠，脸色苍白但含着笑容，双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自己。
下一幕，他出现在了古木林夜修场，正倒在一棵古木前哭泣，古木裸着净白躯干，已经被打得泛起木屑，但距离打断还剩下很厚的一部分。
下一秒，荆炣被枯枝叉架在半空，身上蒸腾着水汽，他刚刚吞下极寒淬体涎……
他眼中的画面越闪越快，战夜狼，逃苏明殿，望着漫天的桂花雨，进上都城，偷竹青币，杀夜蝠，五行重塑，借神鹿图腾让自己凌虚而起……直到大败黄贤，坐上浮屠王座。
“这就是我的一生了吗？”
荆炣感觉自已经支撑不住，透过条条红线，他看见了层层镶嵌的漆黑鳞甲，透过鳞甲，他又看见了黄氏帝和灰白长者。
黄氏帝单手在虚空挥动，一个身穿“黄”字玉甲兵的人半跪在虚空。
“报黄氏帝，大国师仙逝升天了！”
“什么？”黄氏帝难以置信，“天天念叨着返老还童，今天就升天了？”
玉甲兵有些战战兢兢，“还有坏一个消息，大国师仙逝后，上都城一半的玉甲兵忽然暴亡。”
“你说什么？一半！”
黄氏帝揪住他的衣甲，把他举在半空，不待掌间发力，忽然又有一个甲兵冲了进来。
“不好了！”甲兵撞到黄氏帝怀里，险些把他撞倒，“袁氏帝带兵私自跨过暗无带，守军人数不足，节节败退，他们正在轰击天水境！”
“妈的！”黄氏帝松开手，“什么他妈的抱恙，原来是要趁虚而入！下去，给老子查内鬼！”
“黄凶杵呢？”黄氏帝咆哮。
“暴亡了。”
“忐邢呢？”
“报！”又一个甲兵凌虚冲了进来，“忐邢造反了！他跟着荆战朝这边……”
没等他说完，浮屠塔便遭受轰击，整个幽冥大殿开始摇晃，荆炣肉身低头坐在王座上，随着锁链晃动。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报！”又一个甲兵冲了进来，“虚空阁的人混进了上都城，利用黄凶杵签名打开了天水境，放进了袁氏的人！他们里应外合，已经攻上了百里玉环路，路上的陷阱机关就快抵挡不住了！”
“虚空阁？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黄氏帝终于感觉事情不妙，这明摆着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可能……”玉甲兵畏畏缩缩，“可能是因为战死的灰袍随侍，据说，他是虚空阁的人。”
“据说？”黄氏帝一手拎起一个甲兵，“火烧到眉毛了，还在据说？一群废物！”
放在以往，这两人必死无疑，只是今天兵力骤然减半，每一个生力军都不能浪费。
他恨恨地紧了紧手指，把他们甩离虚空。
“滚吧！”
几人刚刚消失，又有玉甲兵冲了进来，他浑身沾满血迹，玉甲已经残破不堪。
这次，黄氏帝在他开口前，先揪住了他，“又是什么噩耗？”
“咳，”他喷出一口鲜血，溅洒在了黄氏帝的九龙金袍上，“苏笑尤前来助战，现在正与荆战和忐邢打得不可开交！”
黄氏帝慢慢把他放下，听完一连串的坏消息，终于能听到一条好的了。
这时他也才察觉到，浮屠塔已经有一会没有遭受轰击了，摇摆的绿火锁链已经恢复平静。
“退下吧！造反了这群小辈！”他看了看灰白长者，“看来我不得不亲自出马，龙魂祭祀就交给你了。”
“老不死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仙逝！”黄氏帝谩骂着凌虚消失，只剩下灰白长者一人飘在半空。
荆炣的脑袋仍无力耷拉着，灰白长者飘到他身前，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他的脑袋歪倒在一边。
在虚空里，荆炣已被层层血红经脉缠绕，身形已经黯淡到只剩薄壳，似乎在转瞬间便会烟消云散。
“虚空本源像死掉，自己肉身一样会死掉……”
荆炣在脑海重复着这句话，身形薄壳忽而凝实一点，进而又被经脉抽去更多，变得更为虚无。
朦朦胧胧之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只剩下几条细线，在将断不断之间徘徊。
他忽然听见了一声龙啸，一阵猛烈的虚空波动传出，几乎将最后的几根游丝震断。
“咦？”灰白长者被波及，不禁惊疑，“这么长的时间，这小家伙应该已经炼化了才对，龙魂怎么还不安静？”
“算了，肉身一齐喂了吧。”
灰白长者眯着眼睛摇了摇头，树皮一般的枯掌凝出一枚劲力珠，散发着淡淡光晕。
他手掌轻轻一覆，劲力珠一路下坠，在下方深渊照出一条光亮通路，最后消失不见。
过了很久，深渊传来一声兽吼，一阵劲力流风窜出，瞬间吹灭了锁链上摇曳的幽冥绿火，浮屠王座像风筝一样荡在这股流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