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难不成就睡在着泉池里?看来树精也是水做的骨肉啊。”
荆炣眼睛四处扫过,并没有找到诸如床榻之类的东西,心里嘀咕。
“只要有心、留门,哪条路都可以。”荆炣甩甩脸上的水滴说道。
“呦,”银杏娘轻声一笑,对着镜子熏香,“听你的口吻,似乎走过的路还不少嘛,不知我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通不通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我走不走得掉!银杏娘娘,惊火只想借路过去,绝无冒犯之意。”
荆炣见她脸色不威不怒,赶快趁机求情,兴许她一高兴就放自己走了呢。
“绝无冒犯?”
几条藤蔓细枝爬上他的脸,钻进了他的眼睛。
“把人家看个精光,哪里来的绝无冒犯?不过,你若真想过去,就把这两只不懂事的眼睛留下,我便不为难你。”
荆炣抬头,看向梳妆镜,那里只剩下一根枯老枝杈,银杏娘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笑声回荡在寝宫的四面八方。
荆炣沉思,以他现在对感知虚空的驾驭程度,若当真把眼睛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只是,他怕这个专精魅惑人心的银杏娘娘出尔反尔。
他刚要开口说话,捆绑的他藤蔓生出一段侧枝,幻化成了银杏娘的模样,侧身坐了荆炣身上。
她抚摸着荆炣已被水汽打湿的脊背,指尖在他后心的位置划圈。
荆炣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她教银杏姑娘用人心换华荣的话语,在脑海回荡。
“娘,娘娘……我这人心眼小,取出来肯定不够您塞牙缝的,不如你先把我放了,等过几年,我长大一些再会来让您吃,您先养养如何?”
“养养?你们这群臭男人,就只会说这些漂亮话!”
银杏娘指尖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
荆炣感觉一股冰凉侵入脑髓,他闻到一股了青莲幽香,感觉身上的人似乎换了个姿势,也变得更轻了。
“你再来瞧瞧我是谁?”
她的声音也变了,让他觉得熟悉。
荆炣扭头向上看,眼里的藤蔓撕扯他的眼球,他只能用余光瞄到坐在自己身上的人。
她穿着一身青衫素服,脸蛋精致漂亮,却如霜般冰凉,明媚的双眸好似两汪清泉,干净澄明。
她两只脚交叉着,白腕如雪。
“苏苏?”
“哦~”她挽起散洒下来的青丝,“原来躲在你内心最深处的可人儿叫苏苏?不会是苏家的那位千金小姐吧?”
苏苏眨着两个明眸看着他,大眼睛如星光般闪烁。
“呵!”荆炣扭得脖子痛,他冷哼一声,道:“她?不可能的,毫无感觉!而且她看我,眼睛里射出来的从来都是刀子,可以穿透灵魂的那种,根本不是你能模仿得来的!”
荆炣讪笑,觉得银杏娘的把戏不过如此。
“哦,是吗?”
“苏苏”狠狠踏了他一脚,拉着藤蔓将他翻了个身,雪足踩在他的胸膛上,手里握住一把天青长剑,挑开他的衣服,剑尖舞动,在他锁骨下方纹上了一朵青莲。
荆炣看着她冷峻而专注的脸,脑海中接连浮现出一幕幕关于她的场景。
她手握画扇的莞尔一笑,与竹灵熊猫亲昵玩耍的天真,她用“人弓人箭”拉着自己脱离忐邢的机敏,像吓坏的小鸟一样躲在自己身后的机巧……
他忽然记得,在那个时刻,自己本想为她吹口活人之气,可她却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荆炣终于明白,那时,她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可他明白的太晚了,他胸口的那朵青莲已经不在了。
荆炣忽然哽咽,两行热泪贴着他的脸颊簌簌滚落,模糊了他的双眼。
“哼,假惺惺!”
银杏娘用长剑挑起他的清泪,泪珠顺着剑身滚到了她的手心,烫得她扔掉了手中长剑。
“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痴情的种?可越是这样,老娘越是要挖了你的心,看看是不是表里如一!”
荆炣透过朦胧的眼睛,看到银杏娘用脚踢回长剑接在手里,剑尖直戳他的心脏。
他没有挣扎,安然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捆住他的藤蔓毫无征兆地折断,银杏娘身子歪了一下,一剑刺破了他身旁的麻布锦囊。
锦囊空间崩坏,竹青币漫天洒落,砸进清池,溅起一朵朵水花。
荆炣沉进水底,半天不见动静。
银杏娘轻身落在泉池边,长剑接住一把凌空飞转的金边画扇。
她眉头一皱,取下扇子,摊开,看到了上面那棵蓬勃如冠的银杏树,劲风吹过,黄叶漫天。
她泪如泉涌,一头扎进了清池,嘴里高声喊着,“贤儿!”
银杏娘从水底托起荆炣,把他推上池砚,出水落在他身旁,一边狂按他的肚子,一边大哭。
“贤儿,你怎么不早点把扇子拿出来。”
“贤儿,你终于长大,能自己来找娘亲了,娘好想你啊。”
“这一天,娘亲已经等了十年了,十年,太久了。”
荆炣仍不见动静,银杏娘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咳,”荆炣吐出几口水,眼睛紧闭着,不知死活。
银杏娘双手颤抖,自黄贤被抱走,已相去十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样子,甚至十年之间,从来没有他的音讯。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黄贤十岁生日时,自己拖黄氏帝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把金边画扇。
可时隔多年,母子初次重复,她便亲手要了贤儿的命!
银杏娘擦了擦眼泪,双手颤抖,轻轻捧起他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对着荆炣的嘴唇,把气吹了进去。
荆炣眼睛挑开一条缝,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压在自己脸上,感觉唇边一阵柔软,舒适惬意,连吹进肚子里的风都是那么舒爽。
银杏娘哽咽着抬起头,开始摇晃他的身子。
荆炣急忙闭上眼睛,等待。
银杏娘趴在他身上,呜咽了一会,忽然坐起来,盘好发髻,指尖凝出锋刃,追准了荆炣的心脏。
“既然人已经死了,心脏也不能白白浪费。”
她几度哽咽,几近崩溃,最终终于狠下心把手肘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荆炣一声长咳,“腾”得坐了起来。
不待他说什么,银杏娘忽然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姑娘。
荆炣抬起的手,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好轻轻抚着她的背,来缓解她哀伤的情绪。
“臭小子,十年了,你怎么才来看娘!转过去!”
银杏娘忽然挣脱他的手臂,坐了起来,眼神充满责备。
荆炣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即刻把头扭了过去。
等他再转回来时,银杏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而得体的服饰,虽然没有轻纱薄幔那般诱人,但依旧美若天仙,风韵十足。
荆炣咂了咂嘴,看向泉池,长叹一口气:“哎,这些竹青币怕是要打水漂了。”
“不打紧,娘赔你就是了。”
银杏娘从腰间解下一个银杏锦囊,敞开口袋,水底的竹青币,散落泉池各处的宝贝,全被吸了进去。
她把银杏锦囊甩给荆炣,这是上等乾坤锦囊,一袋两只,世间独一份。
她说着,扭过身子,荆炣看到她腰的另一侧,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银杏锦囊。
“以后缺钱花,给娘留张字条,娘从这边给您存,你直接取就好了。”
荆炣歪了歪脑袋,果然有娘的孩子才是宝。
银杏娘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根枯木枝杈前,下面荡着一个藤蔓秋千,已经生了花。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荆炣凝眉沉思,做出努力回忆,但总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他走到秋千旁,秋千大概到他腰的位置,他摘下一朵杏花,一拍脑门,“我想起来,就是这里!”
银杏娘噗嗤一笑,“怎么说话呢?叫娘!”
荆炣抿了抿舌头,张开嘴,却喊不出口。
他放开秋千,忽然觉得失落,自己连亲娘都没有喊过,面对着银杏娘,又怎么可能叫得出口。
银杏娘脸上闪着慈爱的光辉,她笑着走到荆炣面前,“混小子,你刚才叫我什么?”
“银杏娘……”
荆炣随口说出“银杏娘娘”,可他刚说出三个字,她忽然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荆炣只觉得胸腔几乎要炸裂,他猛图一口气,把最后一个“娘”单独字带了出来。
“……娘!”
“哎~”
银杏娘闭上眼睛,神情舒畅,如沐春风。
她睁开眼,“以后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来让娘看看,呦,怎么长这么高啊!”
“小脸蛋是蛮帅的,不像你爹,娘亲常常梦见你长成他那个模样,几次从梦里哭醒。”
荆炣被她一把拉到身边,银杏娘捏起他的脸。
“就是瘦了点,不过没关系,一白遮百丑!咦?你怎么生得这么白净,让娘觉得你反倒像是个女儿家?”
荆炣一时有些难以招架,自己是玉体之身,遍体毫无瑕疵,岂能不白净?
银杏娘绕着他转了几圈,忽然捋开他的袖子,把自己的胳膊跟他的玉臂放到了一起。
荆炣的胳膊,青嫩中透着白润,表面似乎还泛着一层朦胧腻质的光。
而银杏娘的胳膊,骨细肉匀,线条流畅悦目,白净之下藏着一层淡淡的杏黄之色,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一次等万年!
他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悠哉悠哉地朝着树宫出口走去。
荆炣已经盘算好了出路,他挽着银杏娘往前走,把她逗得开怀大笑。
黄氏帝忽然从入口处,迎面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