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位有些诡异的老汉，荆炣沿着青石路继续向前走。
路两边，陆陆续续有早起人家敞开了门户，一个小娃娃藏在门边，含着手指看着他。
荆炣对他做了个鬼脸，小娃娃还了他一个，便闪进屋子，敞开的门就只剩一个幽黑的洞。
明明这里看起来一派祥和，怎么人反而都是怪怪的？
荆炣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加快了脚步。
可刚走出没几步，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场大雾，细小的颗粒水珠打在他身上，异常冰冷。
荆炣感觉这雾来得有些蹊跷，边走边遁入虚空，将周遭事物详尽刻画了一番。
在迷雾深处，一个个蒙面人，手持弓弩，躲藏在小屋顶上，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荆炣在巷口停下，在虚空中，把前路上所有能用来遮挡的东西全部刻画了一遍。
在反复确认这些蒙面人的位置，确信他可以活着穿过小巷之后，荆炣信步跨了进去。
他吹起口哨，悠然向前走，弓弦拉满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嗖~”
一只冷箭射来，荆炣刚好抵达自己计划好的位置，顺手抄起一个簸箕扣在头上，向前狂奔。
荆炣听到了一声鹧鸪鸣，十几个蒙面人从屋顶上站了出来，手中强弓拉满，各搭三支箭，射向了他。
荆炣举起簸箕，挡住第一波箭雨，在簸箕被洞穿的瞬间，刚好到达第二目标点，他翻身落入屋檐下，躲过了剩下的冷箭。
他随手抓起墙边一根木杆，向上捅，一个蒙面人便在一声惨叫中，掉落下来。
那人刚一落地，荆炣便催涌劲力，踏着他的身子，翻身跃上屋檐。
荆炣在屋檐上飞奔，踩落片片屋瓦。
几声鹧鸪哨响，三个彪形大汉拦在了他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我与你们无怨无恨，为什么拦我去路！”
荆炣向后退了一步，大声问道。
三人没有答话，各自从腰间锦囊抽出三把大刀，抡转得呼呼生风。
荆炣脚下劲力喷涌，踏破房瓦，掉了下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刚刚生起火的灶台，还在冒着热气。
他又听见了几声鹧鸪叫，两个大汉从天而降，还有一个不知去向。
荆炣将感知力潮扩散开，发现最后一个正藏在门口，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就等他露头。
“是你们逼我的！”
荆炣催涌汹汹劲力凝在双掌，对着石墙狠狠拍下。
石墙轰然倒下，直接把那人拍在底下，荆炣便踏着这片废墟，跑出屋子，将另外两个大汉远远甩开。
然而他刚一露头，就听到了几声十分急促的哨声，屋顶扑下两个人，扯开一张大网，朝他扣了过去。
荆炣推倒一个晾衣架，扯过来一块泛白幕布，随手扬上了天。
大网压住白布，渐渐下落，露出一个人形轮廓。
几个蒙面人簌簌落下，将他包围。
荆炣一动不动，几个人也不敢冒然上前，警惕地围着他转了几圈。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从随身锦囊抽出一杆长枪，捅向了荆炣的大腿。
“咔嚓！”
白布下面传出清脆声响，人形轮廓渐渐发瘪，最后铺平在青石路上。
那人扯下大网，掀开白布，发现地上就只有一堆碎玉片。
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又响起一声极为仓促的哨声，几人面露震惊之色，翻身朝着迷雾深处的一间高楼奔去。
在那个楼顶，巷口磨刀老汉，正盘腿而坐，嘴里叼着一截柳条短枝，荆炣的虎爪正扣在他的咽喉上。
大雾渐渐散去，日头已经挂上树梢。
老汉吐出嘴里的柳枝，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道：“既然抓到了老夫，为何还不动手？”
“我说了，我只是一个浪迹五州的采参人，并不想四处树敌，这是打伤那位兄弟的补偿。”
荆炣说着，从银杏锦囊取出一百个竹青币交到了老汉手里。
这时，几十个蒙面人落下，将荆炣团团围住。
老汉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冷静，随手捏起一枚竹青币，在指间揉搓了几下，说道：“竹青币，你是上殿的人？这东西在袁氏的地盘可行不通啊。”
行不通？
“在下名惊火，五州采参人，在上殿逗留了太多时间，没来得及准备，不要就算了。”
他说道就要抢回竹青币。
“慢！”老汉忽然将竹青币握紧，“老夫自有办法。只是……”
荆炣以为假币再度暴露，不禁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他扣住咽喉的手，开始逐渐发力。
“只是狼多肉少，不够手底下的弟兄们分的。”
荆炣长舒一口气，“采参人一向重情不重金，我再与你三百枚竹青币。”
“爽快！那老夫自然放你过去！”
老汉挥了挥手，蒙面人纷纷散去。
不一会儿，这条冷寂小巷便恢复了人气，有人在屋檐下穿梭，呈现一派祥和之气。
“初来乍到，信不过你，得麻烦你老人家跟我走一趟。”
荆炣动了动手指，压着老汉起身，老汉并未抗拒，一路带着他，在行人逼视的目光中，穿过小巷，走到一片密林尽头。
“采参人，放松点，你肯舍财，老夫便不害命。”老汉在林口站住，不再前行，他说道：“前行十里，穿过一条长河，便是袁大都，老夫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不行，我要找的地方是虚空阁。”
荆炣催涌劲力，扣在他咽喉的手指收紧。
“呵呵，”老汉仰起头，把脖子干干净净地露了出来，“袁大都不欢迎我们这些人，你若想杀，那便动手吧。”
荆炣闭目沉瞑，密切关注着一路尾随而来的几个蒙面人，见他们似乎无意加害自己，便留下老汉活口，抓起他扔向后方。
老汉被跟来的蒙面人接住，嘴里大喊，“三百！三百！信用！”
荆炣随手抛出几百枚竹青币，一溜烟跑了。
他沿着老汉的指引，走出密林，穿过一条大河，来到袁大都脚下。
袁大都的护城墙高而陡，如耸入云霄的险峰，遍体刷满紫金之色，上绘仙人腾云图案，栩栩如生。
远远看过去，巍峨中又透露出些许的神秘。
“这才像个都城该有的样子，不然只是几个小巷弄，也太寒酸了些，与袁氏帝的张扬丝毫不搭。”
荆炣躲进一条小路旁的灌木丛，闭目沉瞑，遁入感知虚空，想把袁大都的全貌看个究竟。
他刚进入虚空，便发现，整个袁大都就像是笼罩在一屋黑雾之下，无论他怎么努力，连一草一木都刻画不出。
“既然能把整个都城隐藏起来，虚空阁肯定是在这里没错了。”
荆炣寻个时机，放倒了一位独自出城寻欢的浪子，换上了他的衣裳行头，寻一处人流最密集的城门，混入人群走了进去。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荆炣没有逢人便打听虚空阁的下落，而是边走边听，悉心留意着身边的每一处对话，极力寻找着有关虚空阁的蛛丝马迹。
他在街市漫无目的地游荡，听来不少莺莺燕燕的小秘密，而关于虚空阁的消息，却没有听到哪怕是一个字。
除此之外，他总觉得，一些女子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诡异。
她们要么是眼神闪躲，对着自己的脊背指指点点，要么就是扭扭捏捏地挤眉弄眼，暗送秋波。
“难不成这人还是个风流债主？”
荆炣走到街边，重新打量了这身装束，又嗅了嗅自己身上飘来的阵阵香气，总觉得自己选错了目标。
他翻了翻袖子，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字：“方氏，孤子。”
随后，他遁入追忆虚空，仔细对比自己与这个方孤子的容貌差别，端详了半晌，竟然觉得有那么几分神似！
糟了！这得惹出多少麻烦！
他立即遁出虚空，想尽快找个无人的地方，扒下这身行头。
就在这时，一个头上环髻如月，发钗如枝的女子，看了他一眼，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荆炣悠然背转过身，扶着腰，仰头向上，装作一幅欣赏楼阁的样子，心理却始终默念着“没看见，没看见……”
“怎么还躲着奴家呀，是公子的腰，最近不好了吗？”
荆炣急忙把手从腰上拿下来，深吸一口气，面色极力保持淡定，说道：“这位……”
“咳，咳……”
他被仰面扑来的浓浓胭脂气呛得直咳，“这位小姐，你恐怕认错人了。”
荆炣瞄了她一眼，她面白如粉，唇红如火，一道红锦抹胸拉得极低。
荆炣目不斜视。
“官人当真风流成性，离枕忘人啊？奴家不记得官人的脸，还不记得官人的玉佩吗？”
女子往他身上倾靠，伸手去他袖子里摸。
荆炣立即往后撤了一步，用指尖点着她的身子，保持距离，说道。
“这位小姐，你真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方氏官人！”
“这么说来，官人岂不成了他失散多年的弟弟？官人要是再推三阻四，不肯给银钱，老娘可就要喊人了！”
女子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拉下了脸皮。
“啊？你说什么？不给钱的？”
“还在装蒜！”
女子嘟囔了一句，扑倒在荆炣身上哭喊：“来人啊！没有天理呀！方家的公子欺负良家民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