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焉听到他终于承认,忍不住掩嘴轻笑,“就你也想冒充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算了吧,你连我的竹囚笼都打不破,拿什么去跟黄氏帝斗?
醒醒吧,别痴人说梦了!”
“我真的是荆炣,不信你可拿那张告示来对比!”
荆炣说着,把身子转到光源前面,好让阮云焉看清他的脸。
“是你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呢?嘶…要说画上这人是方孤子,倒还有几分可信。”
阮云焉将信将疑,从黑色锦囊取出那张金边赏金画像,按在竹笼上,比对了一番后,连连摇头。
“真是我,我没有骗你!你再仔细看看他那鼻子,眼睛,下颌,哪点不像我?”
阮云焉又假意对比了一会,甚至用手指来比划衡量,最后还是连连摇头。
“不像,一点都不像,我看你就是个云顶采参人,可成不了这样的大人物!”
“真的是我!我发誓!”
荆炣摇着竹笼,就差把脸挤出来,贴在画像上,好让她看个明白。
阮云焉突然收起画像,卷成筒来指着他,“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你当本姑娘是猴子吗!”
荆炣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有成心想要骗你,我只是被人害得多了,逼得紧了,才不敢轻易信人。
我隐姓埋名也出于无奈,所谓‘惊火’正是源自我本名‘荆炣’的拆解,这样说你总归信了吧。”
阮云焉卷开画像底角,露出‘荆炣’二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撇嘴道:
“你这个人油嘴滑舌,一会一套说辞,还是不可信,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
我就是我,明明跟画像一模一样,还要什么证据,怎么女人这么麻烦?
荆炣又一想,这也不能全怪她。都怪自己一会说叫‘惊火’,一会又叫‘方孤子’,换作是自己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
他抚摸着下巴,思索了半天,一时还真想不出该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
“唉……”
阮云焉长叹一声,“看来还真有人厚着脸皮,想要充当大英雄!天知道本姑娘抓回这个赝品能不能换回来赏金喽。”
她轻轻盘玩长发,拉开树屋的门,一脚把竹笼踢了下去。
在月影下,一棵巨冠古木忽然洒出一点幽幽绿光,片刻消失,一个竹笼从树上掉落,被藤蔓挂在树下,犹如一个没有光亮的大灯笼。
荆炣盘坐竹笼里,拄着下巴,眉头紧皱。
除了长相,我该怎么证明,我就是荆炣呢?
哦,有了!劲力本源色系!
不行,我劲力无色。
荆炣催涌出一丝劲力,借着月光,在掌间反复察看,也没有找到哪怕是一丁点的蓝色。
“唉……”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继续想。
如果色系不行,等阶可不可以?
算了,天资平平的修者一抓一大把,怎么能因为自己也是个修者,就能说明我是荆炣呢?
“小玉参?”
这个小东西还在阮云焉手里,就算醒着也极不靠谱,算了,指望不上。
“到底该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荆炣觉得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痛苦难缠又深奥,急得他直挠头。
忽然,他想起阮云焉说起的一句话。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树冠,喊道:“喂!阮云焉姑娘,我知道该怎么证明我就是我了!”
“既然想明白了,就自己爬上来吧。我知道你就是荆炣,竹笼没有锁。”
阮云焉的虚空传音,在荆炣耳边回响。
没锁?
荆炣只顾着低头思索,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挣脱竹笼。
或许也想过,只不过是默认自己无力打开,从没尝试。
他用手轻轻向上一顶,竹笼的盖子便移开一条缝隙,几片叶子钻了进来。
我……
荆炣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默默推开盖子,屁股坐在竹笼边缘,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抓着竹条。
跑,还是不跑?
他坐在那里,深思片刻,悄悄松开藤蔓,抓着竹条向下爬。
“采参人先生,做决定之前可要深思熟虑哦。”
阮云焉的声响在他耳边回响,荆炣立即遁入虚空,将周围详细刻画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什么潜在危险后,选择继续向下爬。
“好言提醒你一句,这是袁大都,除了我,你还认识谁,又能去哪里呢?”
阮云焉的声音再度响起。
荆炣没有理会,继续向下爬。
“本姑娘听说,上殿的人可是渗透进了袁大都,就潜藏在暗处,等着拿你的脑袋升官发财呢,你确定自己是他们的对手?”
荆炣忽然顿住,没再向下爬。
阮云焉继续传音,说道:“本姑娘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不就是寻找虚空阁吗?”
嗯?她怎么会知道?
荆炣暂时打消了逃离的念头,开口道:“我可不记得跟任何人提过此事。”
“哦,是吗?”
阮云焉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屑,“本姑娘在袁大都,那可是手眼通天。
城外陋巷的老汉算不算?城里的女妓算不算?你要知道,女妓嘛,只要有钱,她们就肯开口。”
荆炣再一次被这个阮云焉所惊,“所以,你肯帮我?”
“有什么肯与不肯的,本姑娘就是欢喜你这种英雄少年,要是可能的话,有朝一日,我也想跟他袁氏帝掰掰手腕,看看到底是他袁家的手腕硬,还是我阮家手腕硬!”
荆炣捂着耳朵,被最后这几个字震得“嗡嗡”作响。
“所以,如果你想活着找到虚空阁,就乖乖爬上来,把本姑娘伺候开心了,说不定哪天就带着你去了。”
荆炣仅通过声音,也能感受到她把自己操控于股掌的得意。
他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开始反身向上爬。
刚爬到一半,头上突然划过一道白芒弯弧,藤蔓被一把竹刀切断,荆炣跟着掉落下去,重新摔回到竹笼里。
阮云焉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本姑娘要洗澡了,去打点水回来。”
“我不是你的下人!”
荆炣有些气愤,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委屈你了?这要是随便换个人,就说我那个憨师弟方孤子吧,肯定是抢着办这份美差事。”
“我不是他。”
荆炣冷冷地回道。
“你就是用这态度求人的吗?”
“我可以自己去找,告辞!”
荆炣说着,从竹笼里跳了出来。
“别别别,本姑娘这不是衣服已经脱了,才发现没有水的嘛,就当是请远自西州的大英雄江湖救急,帮帮忙嘛~”
阮云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柔软起来,刚刚还是个带着公主脾气的侠女,转眼就变成了娇婉可怜的小女人,切换自如。
荆炣耳根子一软,就留了下来。
“水在哪?”他问道。
“小河在东边,香蒿在西边,桔叶在南边,蛇胆石在北边。”
她恢复了侠女的脆爽音调,继续说道:“柏花在桔树下,蛇胆石旁的胡麻对皮肤很好,记得折三根,要新生的那种。
至于五香草嘛……五香草本姑娘今天就不要了。
姑娘我在家洗澡,一向都是三沐三薰,你要用河床里最干净的石头把它们碾碎,分成三份,用古木叶包好,我熟悉它的味道。
对了,水要用蛇胆石加热,水温要适中,过热过冷本姑娘都不喜欢。
还有!
水可以用竹笼打回来,但要先用河水冲洗干净,本姑娘可不想沾上你身上的泥土味道!”
阮云焉一口气说了这一长串,听得荆炣脑袋“嗡嗡”直响。
“最后再警告你一句,本姑娘知道你有感知虚空的本事,不许偷看,去吧!”
荆炣闭着眼睛,抚着胸口,帮自己顺气,并不断提醒自己,“冷静,保持冷静……为了虚空阁,为了荆氏,为了自己……”
他重复了许多遍,长吁一口气,拿起竹笼,看了看竹条间手指粗的缝隙,对自己笑了笑,起身朝着东边的河床走去。
“不知道这东西究竟能不能把水打回来。”
他走了一会,便听到了山涧潺潺的流水声。
荆炣顺着声响来到小河边,踩着石头,用竹笼舀了点冰凉的水,发现这水进了竹笼就开始在里面漂浮,无论他怎么摇晃,也不会从缝隙里流出来。
荆炣啧啧称奇了一番,把竹笼卡在下游两块大石头间接水,自己缓步走到小河上游,挑了一块满意的位置,调整身位,站好,解开了裤子上的捆绳。
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阵阵清风吹得他格外舒爽。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打了个冷战,手往下摸了摸。
才忽然意识到,如今自己是玉体之躯,吸风饮露,可以不吃不喝,自然也就意味着……
“阮云焉,算你走运!”
荆炣嘟囔了一句,提上裤子,走进冰冷的河水,背上装满清水的竹笼又朝着西边的香蒿丛走去。
等到他按照阮云焉的要求准备好了所有材料,便回到树屋巨冠下,找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取出滚烫的蛇胆石摆好,把蓄满水的竹笼放在了上面。
此时,天上没有一块云彩,群星暗淡,月亮大如圆盘。
他跳起来,拽下一根藤条,系在竹笼的网眼上。
他把多余的香蒿狠狠往地上一摔,对着树屋大喊:“水温你自己看着办,小爷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