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炣听着空山里,一声比一声高远的回音,心情格外畅快。
他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走向那团香蒿,把它们铺匀。
“采都采了,扔了也是浪费,让咱也体验体验,什么是富贵。”
荆炣一屁股盘坐下去,闭目沉瞑,遁入了感知虚空。
没过一会,他就被一阵阵蒿香薰得直咳,不得不遁出虚空,挖个坑把它们埋了。
“算了算了,没有富贵命,无福消受。”
荆炣走出去很远,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盘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他再次遁入虚空,将汹汹的感知力潮扩散开去,发现那个竹笼正被阮云焉一点点提上去。
荆炣将感知力附在竹笼上,随着它一点一点升高,直到阮云焉“砰”一声关上了门,才悻悻停下。
荆炣驱使着感知力,围着树屋转了一圈又一圈。
每丛树枝有几片叶子,每片叶子有几道纹路,他都已经了如指掌,可感知力潮仿佛不受控制般在这里转悠,不肯离开。
他心想,“水,我打的。香料,我磨的。可洗澡的人却不是我?
那我偷瞄你两眼,收点辛苦费,总归不算过分吧?”
他把绕转的感知力停下,集中于一点,开始向内刻画。
树屋的陈列随着刻画一点点浮现。
古木叶,支撑树屋的柱子,木板,树枝上的画像,一条简单遮挡的白纱……
那条白纱干净平整,把房间一分为二,上面不断变换着阮云嫣的影子。
荆炣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退一步,离开树屋,你就是君子,我欣赏你。
若进一步,在未经过姑娘允许的情况下,偷看人家洗澡,我便要唾弃你!
如果想看,就拉开屋门,正大光明进去看,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
荆炣觉得此举有违君子作风,便要把感知力撤回,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亏。
“少年不冲动犯错,那还是少年吗?”
他立即调转感知力,涌向了白纱。
阮云嫣两沐两薰已经完毕,荆炣已经看腻了白纱上的人影,便准备催涌感知力再度向前。
就在这时,他在白纱下面发现了一根左右摇摆的青丝线条。
他一时想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便将感知力沿着这条青线向上刻画,直到穿过白纱,来到浴盆边缘。
才明白,这根青线原来就是小玉参的须子!
小玉参不知是何时醒来,正洋洋得意地趴在浴盆边上,两只小手抱着脑袋来回摇晃。
一截青须伸进水里,不时挑起几朵花瓣淋在阮云焉身上。
他大为震惊,险些遁出了虚空。
“好色之徒!没想到你是根这样的人参!
醒来不先找我,反倒偷看人家姑娘洗澡!?”
“小东西简直太可恶了!”
荆炣大骂着,催涌感知力继续向前。
然而阮云焉所在的地方,就只有一团朦胧模糊的黑影,连一根头发丝都刻画不出!
荆炣回头看到小玉参那笑成麻点的眼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得愤愤离去。
眼不见为净!
他将感知力潮抽离,遁出虚空,在心底恨恨诅咒小玉参。
树屋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叫,一道血影溅洒在了白布上。
荆炣猛然回头,发现树屋已被熊熊幽绿烈焰包围,火光冲天。
“阮云嫣!”
他朝着火海大喊,急忙往回奔。
“嘭~”
树屋炸裂,古木巨冠爆燃,绿焰犹如翻滚的云层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将半个山谷照得通明。
“呼~”
一阵热浪将荆炣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不待起身,熊熊绿焰便如猛兽般吐着火舌,将他吞噬。
荆炣感觉自己浑身发烫,青白玉体被烧得通红,长衫也在转眼间燃成灰烬。
他朝着记忆中的小河狂奔,一路跑过去,才发现跑反了方向,冲到了那片香蒿丛。
他那发红透亮的身子,瞬间将香蒿点燃,火海连成一片。
荆炣带着满身的火焰,立即向反方向狂奔,脚每落下一处,便留下一个红绿相间的火焰坑。
喘息之间,荆炣便奔到河边,纵身一跃,扎进了水中。
河水顿时剧烈滚开,翻腾出一连串的气泡。
在一阵“嘶嘶”水声过后,小河停止了沸腾,河面上漂起一层水气。
荆炣渐渐沉入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感觉遍体凉快了一些。
他正要起身去救阮云焉,刚抬了一下胳膊,便听见“咔嚓”一声响,手臂上崩开道道裂纹。
这时,他才发现,玉体之躯经烈焰焚烧,又被冷水激过,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似乎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碎裂瓦解。
他想呼喊求救,可是嘴巴就只张开那么一点,下巴便裂开一道缝隙。
冰凉的河水灌进又涌出。
他不敢再乱动,只能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里摇曳的幽绿火光渐渐消散,天空再度黑了下来。
几根尚未完全烧尽的古木,还在冒着滚滚浓烟。
这么长时间,阮云嫣和小玉参一点动静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因为没有空气就窒息而死。
他静静地趴在河床底下,一条条焦躁的小鱼,顺着水流,从他身边划过。
在水底困了太久,荆炣不觉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身子正被什么东西摩擦。
他睁开眼,看到几条发光的青蛇,正围着他游动。
荆炣担心这几条好奇的家伙,会在无意中缠绕上自己,把他这脆如蝉翼的玉体弄碎。
他动了动手臂,想把它们赶走。
可手臂稍微一抬,上面的裂纹就像闪电一样扩散开去,让他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妄动。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动作,吸引了那几条青蛇的注意。
它们吐着信子,游向荆炣,绕着圈,把他从头到脚盘了个遍。
荆炣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紧,一阵阵细小的碎裂声传入耳朵。
他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在崩坏之间徘徊,只要这几条青蛇玩腻了,身子稍稍那么一收,自己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他闭上眼睛,里面同样布满了裂纹。
无力反抗,他就只能在心底深深吸上一口气,静静等待着悲剧的降临。
渐渐的,他感觉浑身都在收紧,那几条青蛇正在发力。
他的身子碎成了一块一块,开始剥落。
他的脑海出现了幻象。
他看见了黄氏帝狰狞的面孔,看见了黄杏儿向自己伸出稚嫩的小手,还有二哥那团爆开的苍蓝火焰…
没过多久,这一切便开始消散,渐渐离他远去。
就在他以为死亡终于降临的时候,身子却破水而出。
原来那些青蛇都是小玉参的须子。
“叽叽咕咕……”
小玉参的小嘴嘟囔着,把他轻轻放在岸边,长须涌出一股股碧翠玉液,徐徐注入他那残破不堪的身子。
玉液流经每一处裂缝,将破裂的碎块重新粘合。
荆炣只觉一阵暖流遍侵全身,僵硬的身子便开始慢慢恢复,变得柔软、青翠。
“这就是玉体之躯吗?”
阮云焉坐在一旁,背对着他,手里抛着一块已失去了光泽的蛇胆石。
荆炣试着抬起下巴,张了张嘴唇,说道:“这么大的火,你都能安然无恙?”
阮云焉抱过小玉参,把它搂进怀里,极为亲昵地蹭了蹭,险些将注入青液的参须拉断。
“还不是要感谢这个小家伙,不然我早都化作一缕黑烟飞上天了!
当然你也要感谢它,不然我定会怀疑,你才是那个想烧死我的幕后真凶!”
阮云焉站起来,把蛇胆石扔向小河。
蛇胆石在月光下,反射出几道光辉,便渐渐沉了下去。
“你不是也没死吗?”
“我,我没想到这块蛇胆有这么大的威力。”
荆炣吞吞吐吐道。
阮云焉从黑丝锦囊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扔到了荆炣身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想害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排老几?
先把衣服穿好,趁着月夜未尽,本姑娘带你去会会这个冤家。”
不是因为蛇胆石?
荆炣长舒一口气。
此时,他的身子已经恢复大半,除了填补裂纹留下的玉液纹路,看不出其他差别。
荆炣爬起来,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穿好一袭轻丝女装,转了一圈,发现竟然刚好合身。
“不用躲着我,本姑娘不稀罕看你!
说也奇怪,男人都馋本姑娘的身子,可我对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就提不起一点兴趣?
咦?你馋不馋本姑娘?”
荆炣咽了咽口水,眼睛看向别处,“这么说,你知道火是谁放的了?”
“岂止是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阮云嫣跳上石头,望向小河对岸的袁大都。
“你是不是觉得密林这个树屋,配不上本姑娘的身份?”
荆炣点了点头。
“你进过那么多闺房,想不想知道本姑娘的闺房是什么模样?”
荆炣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
“想知道就随本姑娘走一遭,你想要的答案全在那里。”
荆炣沉思了片刻,把小玉参从她手里拉了回来。
“恐怕我帮不了你。”
“哦?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有人把你烧成这副模样,你就一点不恨?”
阮云嫣把竹笼收进锦囊,短竹棍轻轻一甩,露出一根细长锋刃。
“恨,但我不想卷入你的是非,把虚空阁的位置告诉我,我们分道扬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