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阮云焉飞身过去，捂住小豆子的嘴，手架在他的脖子旁，开始吓唬他。
“既然你听到了，师姐本该杀你灭口。”
小豆子连连摇头，“呜呜”地重复着，“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看你这么乖，对师姐又这么好的份上，师姐决定放你一马，但你要是敢一不小心说露了嘴，坏了师姐的大事……”
阮云焉在手指尖上凝出一把黑色短刃，在小豆子眼前来回摇荡。
“现在告诉师姐，他是谁？”
阮云焉松开了他的嘴，指着荆炣问他。
“他不是通缉犯，他叫惊火，来自云顶山，是一位采参人，我记住了，全记住了！”
小豆子急急忙忙地说了一遍。
“笨蛋，没有第一句，重说。”
“他叫惊火，来自云顶山，是一位采参人，我记住了，全记住了！”
小豆子又重复了一遍。
阮云焉这才放心，带着他二人，在虚云山门关闭的最后一刻，穿过了门中的那道云洞。
有了雷云风暴的前车之鉴，荆炣在穿越云洞时格外小心。
然而，他就只是穿过了一层云雾，除了浑身有点湿滑之外，再没有任何感觉。
在云洞另一边，荆炣谨慎地探出脚，在一块青石板上踩实，才敢把身子拉出来。
在前方，是几座如剑一般细直笔挺的青峰，峰间云遮雾绕，闲云野鹤徘徊啼鸣。
他脚下的石阶，一直向前延伸，直没入青峰山下的苍翠柏林之中。
荆炣跺了跺坚实的石阶，有那么一瞬，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天上。
“阮大师姐。”
荆炣拍了拍阮云焉的肩膀，若不是他闪躲及时，险些又被阮云焉按翻在地。
“这些青峰都是云作的吗？”
“不是，就是普通的山峰。”
就是普通的山峰？
荆炣有些难以置信，这里除了前面几座峰，还有一望无际的青柏林，在青峰之后，更是不知道还有多大的一片天地。
而这还只是三座山门中的一座。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它们是被虚空阁抬到天上的吗？”荆炣跟着阮云焉，沿着石阶走向凹谷，“如果这就是整个虚空阁的实力，那我还真没来错地方。”
“不是你想的那样。”阮云焉做出双手托举的姿势，“这只是一个人的杰作，这些大山都是虚无大长老一个人在托着。”
“一个人？” 荆炣的下巴几乎要拉到地上。
“大空境。”
阮云焉见怪不怪，随口打了一声响哨，高天落下一只白鹤，她骑了上去，又拉上了小豆子。
“这是虚无大长老的感知虚空，没有他，就没有所谓的虚空阁。”
阮云焉说完，就要驾鹤而去，荆炣紧紧拽住了白鹤的尾巴。
“我呢？”
“你？”
白鹤抬爪踢在了荆炣胸口，直飞云天。
“在你面前的是万道阶，你必须一步步登上来，”高空落下阮云焉的声音，“在跨过云洞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师父的感知之内了，好好表现，加油！师姐在上面……”
阮云焉的声音越飘越远，最后一句话已经听不清楚。
荆炣一屁股摔倒在石阶上，手里还握着几根鹤尾毛。
“上就上！”
荆炣看着消失在头顶云雾的鹤影，拍拍屁股站起来，“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就不信，这万道阶真有一万道！”
他又向后回爬了一段，返回到最初的起点石阶，准备从头开始计数。
他低下身子，刚要冲出去，头上响起一声鹤唳，阮云焉驾鹤飞到了他头上，向他伸出手，摆了摆。
“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荆炣笑了笑，伸手去拉，却被阮云焉挥手拍开。
“把小玉参交出来，我怕它暗中帮你作弊。”
荆炣犹豫了一下，正在担心小玉参有去无回的时候，它已经跳上了白鹤，随阮云焉扬长而去。
“走就走，谁稀罕要你！”
荆炣狠狠地踏了踏脚下石阶，一路狂奔猛冲，进了青柏林深处的凹谷，又向前奔了一段距离，才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怒气。
“一千五百阶！”
“一口气闷头奔出这么远，竟然丝毫没感觉到累！”
等还想再闷头狂奔时，发现眼前青柏稀松，视野开阔，一块无边巨石就横在他面前。
他准备翻过去，于是遁入虚空，想要刻画出这块巨石的高度。
然而直到感知力的极限，他也没能刻画出尽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块巨石，就是那座青峰！
“奇怪了，怎么远远看起来细直的青峰，到了眼前却变成了这番模样。”
荆炣抬头打量青峰，它已全无了先前那种仙气，一块块巨大奇石相互叠落，怪异嶙峋，几根小松从石缝间生长出来。
在它面前，自己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而脚下石阶，延伸到林木之外，已是饱经风霜，干涩生硬，不似林中那般长满青苔，湿滑青润。
荆炣发现，石阶两边，棱角依旧鲜明，而中间的部分，早已磨得浑圆平坦。
“不知有多少虚空修者，曾和自己一样，一步一步走上虚云青峰。”
他感慨了一番，沿着石阶穿过一块落石，转而来到后山。
“两千步！”荆炣凝出劲甲，在石阶上划了一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他正在得意，面前的石阶忽然陡峭起来，宛如一把利剑平插进了青峰。
荆炣手脚并用往上爬，只往上爬了几百阶，就已经气喘吁吁，浑身变得无比沉重。
他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又忍着这股疲惫向上爬了一段，结果却发现，途中不但没有可供歇脚的地方，石梯反而变得愈发陡峭细窄。
似乎当初建造石阶的人，已经算好了位置，就是要在这里，将妄图登顶的人劝退。
“不可能的！”
荆炣绷紧一股劲，一气爬到了二千五百阶。
在这里，石梯已经过了垂直线，开始向后倾斜，他不得不催涌劲力，才能勉强将自己挂在石阶上。
“够狠！”
他刚要继续往上爬，一团冰冷云雾袭来，将他团团包裹。
“嗖嗖”的寒风从身边穿过，凉凉的雾滴贴满全身。他身上披得这件云袍，似有若无，根本毫无暖意，又加上他是玉体之躯，温度下降得极快。
他冷得打颤，意识有了些许的恍惚，手指一松，从石阶上掉落深渊。
荆炣猛地一怔，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原来还挂在石阶上。
他喘了口凉气，咬咬牙，一阶一阶，继续向上爬。
当来到五千阶时，四周已经布满了星辰。
小时候，他想上天摘星，可如今星星就在眼前，他却不敢伸手。
荆炣在无垠的星空里，继续向上爬。
一颗星星似乎在跟他捉迷藏，他升一阶，便看不见，再升一阶，就又看得见。
如此往复之下，荆炣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六千阶。
这里星光已很是明亮，荆炣借着它们的光，突然看到了石阶上的一行小字。
“放弃吧，你连一半都还没到，这山，你是上不去的！”
“放屁，幸亏爷数着呢！”
荆炣暗骂了一句，继续向上爬。
当来到七千阶时，天上星河灿烂，荆炣浑身酸痛，每动一下，都要喘口冷气。
这时，那行小字又出现了。
“你现在放手，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比飞在风里更美妙的事情，别爬了，何必那么累呢？”
荆炣笑了笑，“现在放手，等飞到了山脚，恐怕连渣都剩不下。”
他觉得这筑山之上，颇懂人心，摇摇头，继续向上爬。
当他用尽力气，来到八千阶时，天上星光暗淡，他身上已然毫无知觉。
那行小字，如期出现。
“即使你爬得上去，也不一定就能被收作虚空弟子，白白折腾这一趟，又是何必？”
“精诚所致，金石为开。除非我的手松了，自己掉下去，否则爷不会放弃！”
荆炣继续往上爬，来到九千阶时，星辰退去，天际微蓝。
那行小字没再出现。
荆炣在这里静滞了很久，终于缓过来一丝气力，他继续爬，感觉身子已经和青峰和为一体。
他每爬上一阶，都像是背着整座山，抬高一截。
当还剩下五百阶的时候，一束阳光洒在了他身上，可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
他双眼紧闭，动作缓慢僵硬，像一只迷路的树懒一样地往上挪。
当还剩下一百阶，太阳正移到他头顶，热浪像火一样扑过来。
他感觉全身的筋骨都在燃烧，每一处肌肤都在被烧红的刀切割。
荆炣又勉强向上动了几阶，不知为何，身子突然不能动了。
他的意识再次模糊。
荆炣猛咬自己的舌头，恢复片刻的清醒，用尽全部的劲力，凝出劲拳，在身子坠落之前，一拳轰进石阶，仅靠一条手臂，把身子挂在了半空。
荆炣摇晃了几下，完全没了意识，等他醒过来时，天上又是一片星辰。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关节里像是塞进了千万根细长的银针，动一下，便要被戳上千万下。
这一刻，他有了那么一丝后悔。在六千阶的时候，就应该听从筑山人的建议，放手掉下去算了。
就是这时，一根散发着青光的须子甩在了他脸上，在他脸上划出了几个小字。
“这就拉你上来！”
一截参须慢慢缠在了他的胳膊上，将他向上拉。
刚升高一点，荆炣就强忍剧痛，挥手挣脱，身子又猛地向下一坠，把嵌在石阶的手臂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