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指滑脱出来的最后一刻,荆炣催涌出恢复不多的劲力,迅速扣住了石阶边缘。
“让我自己来!”
他大喊了一声。
小玉参从峰顶探出头来,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荆炣感受了一下劲力泉眼,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劲力储量几乎没有恢复。
他忍着万针刺髓之痛,用仅有的几石劲力,继续向上爬。
在还剩下十阶时,荆炣算准了劲力储量,脚尖凝出劲甲,往石阶上踢出一个孔洞,踩进去,脚底劲爆,以手肘为轴,用尽全部劲力,把身子甩了上去。
石阶在他眼前飞速倒退,荆炣心中默数。
十,九,八,七……
四,三,二,一,一!
“怎么是一万零一阶!”
荆炣距离峰顶平台,就差了一个身子的高度,他撞在最后一阶石头上,翻身下坠。
小玉参跳下平台,落在荆炣的额头,摊了摊手,在他脸上划字:“帮,还是不帮?”
星光在荆炣眼中飞速倒退,冰冷的风像刀一样割裂 它的肌肤。
荆炣摇了摇头。
风中响起鹤唳,阮云焉驾着白鹤,穿过云雾接住了荆炣。
白鹤用力扑扇翅膀,慢慢回升,在第一万道石阶旁悬停。
阮云焉见他一动不动,踢了他一脚,“楞着干什么,爬啊!”
荆炣忽然醒过来,看到峰顶石台近在眼前,便伸出胳膊,搭在石台上,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勉强撑起身子,根本爬不上去。
“算了小鹤,我们走,不管这人了。”
阮云焉轻轻拍了拍白鹤雪白的背羽,小鹤振翅高飞,将荆炣甩到了石台顶。
阮云焉驾鹤飞入星辰,吹着口哨。
“师父,你都看到了啊,这是小鹤捣的乱,可不关我的事。”
半空落下一颗流星,拉出光弧,抽在了阮云焉的脑袋上。
阮云焉痛得龇牙,伸开手,小玉参便从云袍里钻了出来,爬到了她手心。
阮云焉双手紧扣,狠狠揉搓它,“你要再敢私自帮他,小心姐姐不要你!”
小玉参眯着眼睛,似乎对姐姐的蹂躏感到十分满意,点头之后又悄悄摇头。
月落日升,斗转星移,石台的荒草在一夜之间,爬遍了荆炣全身,等他再次醒来,身上的草已全部枯死。
“啊哟……”
荆炣忍痛,摘掉盖了满脸的枯草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发现自己已被一片枯草包围,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在枯草丛里上下蹦跳,寻食草籽。
有那么一瞬间,荆炣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荒原。
他扫视了一圈,看得出来,脚下的这方石台,本该是一块修炼场,可是已年久失修,就连松树籽都在这里生了根,拱起来一块大石头。
修炼场分出三条小路,穿过一片小松林,分别通向三座相连的峰尖,其上各有一个六角楼阁,在云霭中若隐若现。
荆炣正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去,忽然看到,地上这些寻食的白鸟,正铺成了一个指向他身前岔路的箭头。
他会心一笑,自然知道这是阮云焉留给自己的信号,便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这万道阶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每迈一步,都要用手去提自己的腿,而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了刀子上。
他好不容易穿过枯草纵横的修炼场,眼前又是一道一望无际的小石路。
由于荒芜了太久,横生的松枝几乎把小路封死,有些地方,荆炣不得不从松林里绕一圈,才能过得去。
这一路走过来,荆炣都在想一个问题。
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虚云山,怎么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正巧这时,觅食的白鸟群惊飞,从他头上“啾啾”掠过,落下不计其数的白色“飞刀”。
荆炣忍着剧痛,踮起脚,四下逃避,结果还是挨了几刀。
“幸好云袍也是白色的。”
他甩了甩云袍,根本甩不掉,便不去理会,继续向前走,一直来到楼阁前。
楼阁同样是一幅破败之相。遍体赤红朱漆,如今暗淡无光,正头上的“虚云”牌子坏了半边,本该横放,现在却垂直地挂在横梁上。
一圈的阁窗,千疮百孔。
一阵风吹过,荆炣亲眼见到一片黄叶,从这边飘进,那边飞出。
他上前一步,把手搭在朱漆片片剥落的阁门上,轻轻一推,阁门便倒了半边。
不知为何,荆炣感觉自己的心口有点凉。
他从门缝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枯叶铺满大堂,中间却有一条小径,显然是阮云焉刚刚打扫出来的。
他沿着小径看过去,在大堂的最里边,有一个几乎可以吞下大象的巨大云贝,微微张开一条缝,隐约可以看见里边藏着的一颗云珠。
在巨贝旁边,阮云焉闭目沉瞑,静静地盘坐在一团枯草蒲叶上。
“怎么样?跟你说了这是个鬼地方吧?”
阮云焉慢慢睁开眼睛,吞出一口云霞之气。
荆炣拨开枯叶堆,从里面拾起一根枯松枝,拄着它,一瘸一拐地往阮云焉身边走。
“这万道阶对你们女孩子来说,着实是鬼地方,真不敢想象,当年你爬上来得是多辛苦,哎…”
荆炣感觉自己已经把半条命扔在了万道阶上,心里由衷地心痛起阮云焉。
“不苦,本姑娘当年是一路凌虚上来的,大概洗个澡的工夫就到了。”
荆炣扶拐的手一歪,险些把自己摔到地上。
“那我为什么就要一阶一阶地往上爬?欺负老实人吗?”
“不然呢?”阮云焉摊摊手,“你还能怎么上来?”
荆炣想了想,没有说话。
阮云焉再度闭目沉瞑,开始虚空修炼,大堂沉默了好一会,荆炣像根木棍一样戳在那,除了枯叶在他脚边轻碰,再无人搭理。
荆炣往她边上凑了凑,“阮师姐,咱师父呢?我这一路走过来,不是在这傻站着的吧。”
“等着吧,师父还在闭关。”
阮云焉嘴唇微微翻动。
“哦……”
荆炣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把松枝扔到一边,划了一圈枯草枯叶,给自己铺了一张大床,四仰八叉地躺了上去。
“怎么不早说?我身上跟插着千万根针似的,还要紧绷着身子,难受死我了。”
荆炣伸了一个大懒腰,在蒲草上肆意翻滚。
阮云焉嘴角抽了抽,提醒他,“这里可是虚空阁。”
荆炣“腾”地坐起来,规规矩矩盘坐好。
“虚云师父,刚刚弟子背有点痒,又不好叫大师姐给挠,所以只好在地上蹭蹭,无意冒犯,您别见怪。”
阮云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胸膛平复下来,随即凌虚而起,飘到了云贝的别一头,离他远远的。
“哎,大师姐,咱师父……”
“别咱咱的,跟你真不熟。”
“哦,我们师父应该快出山了吧?”
阮云焉拳头紧扣,“不知道!看师父心情,快则马上,慢则要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怪不得连这虚云山都要倒塌了。
“小豆子呢?”
“在藏书阁。”
“小玉参呢?”
“在我身上。”
“师姐,为什么虚云山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其他人呢?”
“你有完没完!能不能安静会儿?不修炼就给我滚出去!”
阮云焉的怒吼像鞭子一像抽在他脸上,把他吓得一怔。
荆炣再没敢说话,也潜心闭目,遁入了感知虚空。
在虚空里,荆炣轻轻松松就把整个大堂的图景刻画出来,当然除了阮云焉。她在自己的虚空还是一团不清不楚的黑雾。
荆炣以为虚云师父就藏在这个云贝里,然而这个云贝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刻画出来,寻了半天,毫无神秘之感。
荆炣把感知力潮平推了出去。大堂里,每一片枯叶的形状,位置,甚至叶片上的纹路都被他刻画得清清楚楚。
即便微风吹过,带来的细微变化也逃不过荆炣的感知。
他握了握拳,浑身轻盈,感觉自己对感知力潮的调用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娴熟。
“虚空阁果然是个好地方。”
荆炣喜上眉梢,想看看在这里,自己的感知范围能有多大。
他把感知力潮向外推,当它们涌到阁壁时,却像是海浪撞上了石峰,往回翻滚,任他怎么努力催动,就是出不了这座虚云阁。
荆炣正在困惑,虚空深处落下一道回声。
“这大堂之内有多少片枯叶?”
荆炣立即遁入追忆虚空,把所有的枯叶清点一遍,就连塞入石缝的碎叶也没有放过。
荆炣意识到,这无疑是对他的又一次考查,他必须完成地漂亮。
在他反复清点,确认无误之后,才敢轻声回复。
“大堂之内,断枝三十三根,枯叶三千二百一十片,篷草五百截。”
“不错。”
虚无声音在荆炣头上回荡,一丛枯叶飘飘而起,在他面前定住。
“现在还剩下三千二百片,告诉我,这十片枯叶分别来自何处。”
荆炣的心“咯噔”一下,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哪想到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追忆虚空,视线在记忆图景上扫过一遍,心顿时凉了一截。
这十片叶子,荆炣竟然没能找到一个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