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焉驱鹤,一直静静地跟在他头上,叉着手,不说话,直到荆炣的狂奔速度明显减慢。
“跑了这么久,脑子是不是清醒了一点?”
“不干你的事!”
“本来是不干我的事,但本姑娘平生就爱打抱不平,听说他们四大族联手打你荆氏一个,这么欺负人还了得?”
荆炣没有理会她,继续向前猛冲。
“先不说这万水千山有多凶险,就算你活着回去了,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修者,又能做的了什么?”
“虚空阁如今就在眼前,你不学虚空之术,不提升虚空之力,空手而归,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荆炣捂住耳朵,脚下劲爆不止,“别说了!我留下又如何?你指望我在山门跪上三年五年,感天动地,被你师父收入门下?我来不及了!”
“若你真想帮我,就驾鹤把我送回西州!”
阮云焉忽然拉住小鹤,“不可能!别说是三年五年,就算是十年八年你也要跪!只有你变得更强大,才有资格去挽救你的氏族。就算来不及,你至少还可以为他们复仇!
而你现在仅凭一腔热血跑回去,不过是给‘荆’氏的坟墓多添一块碑!”
阮云焉喊声在荆炣身后回响,他又奔出几步,猛然止住身子,扭回头,朝阮云焉疾驰,一跃逃上小鹤。
“送我上虚云山门,我要再找虚云师父谈,这次我非进虚空阁不可!你要帮我!”
“这还像话。”
阮云焉急忙点了小鹤背羽三下,小鹤振翅而起,直入云霄,呼啸的风声从他们耳边刮过。
“可我要怎么帮你?”
“演戏!就像当初对付你爹一样!”
荆炣说着便把手扣在了阮云焉的脖子上,阮云焉刚要凌虚反制,才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而小鹤却发出一声长啼,领空翻转数圈,险些把荆炣甩飞出去。
“不用担心,我没事。”
阮云焉急忙拍它的背羽,小鹤才安静下来,转眼间便把他二人送到了虚云阁门前。
荆炣挟持着阮云焉,动作粗暴凶狠,一脚踹开阁门,把她半按倒在身前。
“虚云!”
荆炣朝着云贝大吼了一声,“你的爱徒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若不肯收我入山门,我便要下杀手!我本不想如此!”
“啊……”阮云焉的双臂被反扣,痛得她叫了一声。
她又想反抗,又想帮荆炣,又觉得自己从没受过这般委屈,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师父,快救救徒儿吧!”
云贝“嘭”一声张开,露出了里面的云珠。
“既然是演戏,就要做的真一点,把她往外拐的胳膊给我掰断,如果做的到,我便考虑收了你。”
虚云的声音从云珠缓缓飘出。
“师父?你!你太狠心了!”
“动手啊!”大堂上空忽然乌云密布,虚云的怒吼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过,“若你不肯动手,我也会她的胳膊拧下来,看她还敢不敢对师父不敬!”
荆炣被突如其来的反转吓得一怔,他低头看了看阮云焉雪白的胳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会不会怪我?”
阮云焉咬咬嘴唇,摇了摇头。
“你动手吧!”
荆炣催涌出汹汹劲力,凝聚在两臂,迟疑半晌,狠命咬咬牙,松开了阮云焉。
“算了。什么敬与不敬的,这是你们师徒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打扰了。”
荆炣扭头便朝着阁门奔去,阁门却“砰”一声关上了。
大堂之上乌云消散,虚云破开云珠,缓缓升空。
“你若如此行事,我虚云倒能敬你几分,反倒放心把云焉交给你。”
“师父?”
阮云焉揉着发酸的胳膊,惊诧非常看着虚云。
“不过,我虚云既然说了不收徒,就是不收徒,若你想学到虚空本事,就来做虚空阁的接班人,若你够格,这里的一切都会交给你,自然也包括阮云焉。”
“师父!您说什么呢,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阮云焉又喊了一声,脸上现出一层羞红。
“呼~”
荆炣胸腔一沉,呼出一口气,转身朝虚云跪拜下去。
“怎样算够格,请虚云师父指教,荆炣的氏族正……”
虚云挥手打断荆炣,“你的事情我已悉数知晓,但虚空阁有虚空阁的规矩,急也没有办法,你先要成为我阁的弟子,才有可能继承我的衣钵。”
“可…师父您不是说,不再收弟子了吗?”阮云焉急切问道。
“不是还有其他两门吗?他若是能在虚无、虚空两山任一山门立足,并在虚空之力上击败任一大弟子,再回来我虚云山门时,我便认他作接班人。”
“可是师父……”
“不要再说了,事在人为,七天之后,是其他两山考核的日子,若赶时间,就该早些准备。”
“可是师父,我担心他一个人不行。”
虚无山有袁植,虚空山有方孤子,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想让荆炣活着,阮云焉不免有些担心。
“既然如此,你就与他同去。”
“可我是您的弟子,按规矩无法进入其他山门。”
“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了。”
“师父?”
虚云退回云贝,“我虚云一生浮沉,如今有些倦了,不想再被凡尘所拖累,你是我最爱的徒弟,可惜没让为师脸上添光,不过没所谓了,你我师徒缘分已尽,随他一同去投其他山门吧。”
“不!”
阮云焉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哗”地涌了出来。
“师父,徒儿宁肯跟您在一起修行,哪也不去,其他什么事情我也不管了!”
她哭着奔向云贝,云贝轰然闭合,将她挡在了外面。
“傻丫头,我若把你留在这里,不出三天,你还是要跑,何必呢?这大千世界你都还没见过,长痛不如短痛,去吧。
哦,对了,记得在七天之内,记下藏书阁万卷书,回我这里换一份‘书信’,有了它,无论你哪个山门,都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机会。”
“不,徒儿不要!师父,这次徒儿一定老老实实跟您修炼,哪也不去,您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
阮云焉摇着云贝,哭得梨花带雨。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又何必强求,哎……”
虚云长叹一声,云贝落下两块白云,推着她和荆炣向楼阁之外而去。
阮云焉挥手凝出劲刀,斩破云朵,洒泪奔向了虚云。
“不,师父不要赶徒儿走,徒儿这次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不逃跑,再不偷懒,再也不骗您,再也不随便把技法教与外人了……师父,就让徒儿留下来陪您好不好?”
阮云焉还想往常一样撒娇,以为师父还会一如既往地原谅她。
然而云贝却伸出一个白云手掌,再次将她推到了门口。
“不要赶我走!”
荆炣伸手拉住了阮云焉,却被她一掌拍开。
阮云焉跨过门槛,又一次往虚云身边奔去,虚云的声音从大堂落下。
“站住!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你脑子里,这十几年的师徒记忆全部抽走!”
阮云焉怔了一下,“扑通”跪在了地上,低埋着头,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围着她打转。
荆炣在门边安静地站了一会,不禁想起了那个险些要了自己命的灰白长者。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阮云焉却像是一滩死水一样不肯动弹,他只好背起她,穿过枯枝铺满小路的松林,辗转来到了另一个山头得藏书阁。
荆炣把她轻轻放在门旁,扯下门上得“禁”字条,想给她擦擦眼泪。
阮云焉推开他,抱着膝盖,把自己埋了起来。
荆炣在旁边看了一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走进藏书阁,把她留在了原地。
荆炣刚一走进来,就被脚下踏起的灰尘呛得直咳。
他挥手驱灰尘,借着破瓦洒下的一束光线,找到了一个布罩,荆炣轻轻一拉,布罩“咔嚓”一声破作两半,一股潮霉的气味扑进他得鼻子,让他连打了数个喷嚏。
而他每打一下,就能听见漆黑的书阁深处,有一本书掉落下来,激起更多的烟尘向外涌。
荆炣最后落荒而逃,在奔出门的那一刻,他故意把脚迈得低一些,刮在了门槛上,一个跟头摔倒在阮云焉面前。
“哎呦!”
荆炣抱着肚子在她身前翻来覆去的打滚,阮云焉无动于衷。
他只好悻悻地站起来,抓了一把脸上的落灰,抹在阮云焉的云裳上,说道:“你跟小豆子就是这么打扫藏书阁的吗?”
“虚云如果收的都是你们这样能干的徒弟,落得如今般破落下场,也不无道理!”
“你胡说!”
阮云焉终于抬起头来:“这楼阁有三道门,每一道就是一个分阁,每一个分阁又有几十万本书,这么短的时间,怎么打扫得完?”
荆炣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不免有些心疼。
他赶忙接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那一万本书,是哪一万本?这要找起来,不是大海捞针?七天时间,怕是连书都找不齐?”
“一万本就是一万本,从一排到一万的一万本啊!”
荆炣好像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从一排到一万?还有用数字命名的书?虚云师父还真是奇怪。”
听到“师父”二字,一股清泪又从阮云焉的眼睛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