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二字刚一出口,荆炣便知不妙,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阮云焉又把头埋了下去。
荆炣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巴掌。
他靠在阮云焉身旁不远的地方,慢慢坐下,伸出胳膊,想要搂着她,在半空悬了一会,又拿了回去。
他往书阁上一靠,闭上眼睛,静静地等阮云焉从悲伤中解脱出来。
荆炣再次睁开眼时,太阳已经挂在地平线,一束细长的橘色光线,洒在他脸上。
他用手遮住光线,看见了旁边的阮云焉。
她的头仍深埋着,落日余辉打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像。
荆炣悄悄凑了过去,依稀能听见几声啜泣。
“还在哭?”
荆炣有些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在阮云焉面前来回打转。
眼见太阳都要落下虚云山,这一万本书,连是哪些还不知道,要是让她这么哭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不行,得想个办法!
荆炣又低头徘徊了几圈,忽然站住,惊疑了一声。
“嗯?不对,此事必有蹊跷!”
他见阮云焉还是不理他,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喃喃自语。
“虚云…长老,本是虚空阁三大长老之一,那么也就是说,她老人家的实力定然不在另外两为长老之下,可为什么偏偏虚云山如此没落,而其他两阁却蒸蒸日上呢?”
荆炣清了清嗓子,偷偷瞄着阮云焉,发现她已经把头侧了过来。
他果断继续瞎编,“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阮云焉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小脸憔悴,她问道:“什么秘密?”
“虚云长老既然把她最钟爱的弟子,也就是你,最后一个逐出山门,自然有她的深刻用意,或许……”
荆炣捧着下巴,望着天边最后的一丝光亮,沉思了片刻,面对着藏书阁,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虚云长老有难言之隐,而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就在这附近!”
阮云焉忽然站了起来,似有所悟:“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奇怪!”
她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说道:“上一届三阁会比,我虽不敌袁植,可怎么说也力压方孤子一筹,为虚云山拿了个第二,要说因教艺不精而解散的话,那也应该是虚空山呢?”
“对!”
荆炣猛拍手掌,似乎从她的话里获得了无限启发。
“这里绝对有猫腻!你是最了解她的弟子,你再好好想想,虚云长老把解密的钥匙藏哪了?”
阮云焉颠着手指,跟着荆炣身后,一圈圈地转,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答案就在这一万卷书里!”
“对!”荆炣在一旁随声附和,“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刚要继续附和,阮云焉已经拉着他,冲进了藏书阁。
两人都被踢起的灰尘呛得直咳,但阮云焉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十指催涌劲力,凝出短匕,拉起一根青丝般劲力丝线,贴着曲面书阁的沿,甩向黑暗深处。
“腾腾腾腾……”
一排翠绿耀莹石接连亮起,将书阁照得通明。
“第一至三千卷,全在这一阁。”
阮云焉的手指,在书阁左上角,一排接着一排,一直划到右下角。
“从第一本开始,没隔一本取一本,每取三本跳两本,一直到最后,就是了。”
荆炣正在努力跟上她的逻辑,阮云焉抱着他的肩膀把他扭了过来。
“师父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我必须要帮她!这次多亏了你,否则便误了大事!”
她拍拍荆炣,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时间紧迫,你我分头行动,三天之内……”
阮云焉忽然觉得七天时间有些不够用,“不,两天!请务必在两天之内,记下三千卷藏书,而后来最后一阁,我们互相交换线索,再把剩下的四千卷背完!”
荆炣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木讷地点了点头。
阮云焉刚要离去,又不放心,回来叮嘱荆炣,“能否解开虚云师父的秘密,能否助她一臂之力,就全在你我了!”
荆炣郑重点点头,阮云焉才放心离去。
荆炣立在原地不动,心中默数十秒,见阮云焉没再折回来,长舒一口气。
他没想到这一招竟然如此奏效,而阮云焉迸发出的干劲,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若是拥有追忆虚空的自己,在背书上输给了阮云焉,那也太丢人了!”
荆炣丝毫不敢耽搁,按照阮云焉的说法,每隔一本取一本,每取三本跳两本,光是把书拿完,摆好,就花了他大半个晚上。
月亮挂在藏书阁楼一角时,荆炣瘫倒在十摞比他还高的珍本古籍中间。
他拿出一本,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古籍盖在脸上,沉重的喘息,贴着书缝,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他休息了片刻,咬咬牙,猛地坐起来,把书在头顶抡转三圈,按在身前。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叫你天天在学堂睡觉,不好好读书,面前这三千本,就是你的报应,活该!”
荆炣暗骂了自己一通,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他一个字也不读,只是将这一页认真抹平,在确保这上面每一个角上的每一个字,都完全暴露在空间之后,迅速翻至第二页。
他按住书页不动,闭目沉瞑,遁入到追忆虚空,在确认可以追忆到第一页的内容后,仿效此法,继续向后翻页。
越到后面,他翻页的手法就越熟练,每一瞬翻过的页数就越多。
到得最后,团团荧光笼罩的书阁中央,就只听见一声声“唰唰”的翻书声响,清爽悦耳。
在第三天正午,荆炣盘坐在书阁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散落各处的横斜书籍,堆出了数座小山。
他闭目沉瞑,两只手止不住地颤抖。
在追忆虚空,他把这三千本古籍通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起身走出,朝藏书阁的第三间小阁而去。
他举着两只颤抖的手,绕着藏书阁转了大半圈,推开了一扇挂着“叁”字匾额的门。
一阵潮腐之气,扑面而来。
荆炣在门边放了一会儿风,他知道自己比原定计划慢了半天,已经准备好要接受阮云焉的奚落。
他转身走进门,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发现这里同样满地狼藉。他朝里面喊了一声,阮云焉并不在这里。
他心凉了半截,本以为自己凭借追忆虚空,阮云焉的记忆力即使再强,也不可能胜过自己。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阮云焉显然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她不但把第三阁的四千本率先背完,还转去第二阁等他。
荆炣自愧不如,关上门,又绕了小半圈,在“贰”字匾额下,推门而入。
这里灯火通明,不仅书籍铺了满地,就连书阁都歪倒一片。
阮云焉正趴在一摞书上,呼呼大睡。
“看来连这三千本都背完了啊。”
荆炣叹了口气,深深体会到了自己与虚空弟子之间的差异。
他见阮云焉过于劳累,悄悄走到她身旁,一时竟不忍心叫醒她,但时间紧迫,他又让阮云焉多睡了一会儿,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
阮云焉吸了吸嘴角的口水,用两只手扒开发黑的眼睛。
荆炣的轮廓,在她眼睛里渐渐清晰。
“嗯?是你啊,不好好背书,来我这干嘛?”
阮云焉的声音绵软无力,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两天时间到了,我已经背完了。”荆炣轻轻回答她。
“哦。”阮云焉应付了一句,埋下头,继续酣睡。
“啥?!”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头,发出野兽一般的惊吼,那些歪倒的书阁轰然倒塌,楼阁上的灰尘洒落一片。
荆炣捂着耳朵躲出了出来,直到里面尘埃落定,才小心翼翼走回去。
阮云焉被两个书架拍在底下,荆炣走进门的时候,她正从书堆里钻出半个身子。
荆炣想去拉她一把,阮云焉没有接受,反而双手捧着脸,十分淡定地趴在一本大书上。
“我好了。用三千本的信息,来交换你的七千本。”
“呵呵……”
阮云焉露出一脸傻笑,不好意思地抓过来一本书盖在头上。
“可能……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多。”
“哦。”
荆炣以为她也是刚从第“叁”书阁转到这里,那么她不过是背了四千本,只比自己多一点点而已。
他心底反倒畅快了一些,问道:“那是多少本?四千本总归是有的吧?”
“呃…这个嘛,其实也没那么多。”
听到这个答案,荆炣不经意地握了握拳头。他忽然感觉自己战胜阮云焉有望了。
“那,三千本总归是有的吧?”
“没…也没那么多,其实这里,你说对了数,但用错了量词,嘿嘿……”
用错了量词?
荆炣越来越看不懂她的笑容,他咽了咽口水,“难道是一整阁的书?”
“不,不是,你方向错了,这里应该用,用‘页’的……”
“页?!”荆炣被她折磨的有些糊涂,“什么页?”
“七页。”
“七页?”
荆炣突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两天半的时间,她就只记住了七页?
荆炣算了算所剩的时间,一头栽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