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孤子头五佛戴宝冠,身披灰云佛袍,赤脚迈下台阶,一步步向荆炣逼近,连同他身后的三个修者,将荆炣围死在石墙一角。
他手里捻动一串灰石珠子,嘴里诵经般喃喃自语。
“姓荆的,你以为这万道阶是你想爬就能爬的吗?”
荆炣催涌劲力护住身体,谨慎地盯着每一个人。
“不瞒你说,我还真不想爬,不如你载我一程?”
“太狂妄了!”方孤子连拨了几个珠子,骂道:“你当这里是在城外小道?这是虚空山,只要虚空师父不在,我一手遮天!”
“那又如何,虚空师父不是在吗?你就是这么迎接贵客的?”
荆炣掏出了那张黑边红底的推荐帖,以为有了它,方孤子必然不敢动自己,却没想到他只瞥了一眼,便示意手下几个修者去抢。
荆炣收手将帖子护在胸前,趁机从一人胳膊底下钻出,脚底劲爆,沿着石阶冲进了一团云雾。
方孤子不紧不慢地拨转手里的珠子,在阶梯扶手边缘缓缓踱步。
走不到一圈,荆炣便被上面的几个修者逼退了回来。
下面的人紧紧跟上,将他堵在了只能容几人通行的石阶过道中央。
前后出口都被方孤子的人牢牢守住,左边是宽厚岩壁,右边是笼罩在云雾下的万丈深渊,呼呼的风吹来湿冷的空气。
“两条路摆在你面前。”
方孤子背手捻动石珠,从几个修者中间挤了上来。
“现在下山,无论谁问起来,都说是你自己放弃了虚空阁,无人逼迫,今日你便可以活命。”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就在你右边。”方孤子指着下面的深渊道:“这湿漉漉的山,发生点意外的事儿,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那我就选三!”
荆炣脚底劲爆,猛然跃上扶手栏杆,几步奔到阻拦的修者面前,他们伸手来抓,荆炣突然跳下栏杆,坠向了深渊。
“这是你自己找死!”
方孤子趴在栏杆旁向下望,挥手拨开一团水雾,却发现荆炣一手吊在栏杆基底,正抬头看着他。
方孤子顿觉不妙,仰头向后闪。荆炣手掌瞬时劲爆,拉起身子穿破雾气,出现在他眼前。
荆炣眼见自己就要逮住方孤子,作为通行人质,他的身子却突然僵住,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关节仿佛都嵌满了铁砂,剧痛难耐。
他飘在半空,一时无法动弹,像一个活石雕一般直楞楞回落,腰正巧卡在栏杆上,僵直的身子如横杆一般前后摇晃。
眼见他重心偏外,就要滑入深渊,荆炣急忙连呼几口气,在命悬一线之际,把重心慢慢调整回来,一头栽到了石阶上。
他脑袋撞得生疼,却依旧无法动弹。
他转动眼珠,见每一个人都立在原地,更无人催涌劲力,究竟是什么人用此诡异招数?
正疑惑间,他从两个人的肩缝看见了一个闭目沉瞑的修者。
荆炣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虚空山,自己中招肯定也是在虚空之中。
他立即闭目沉瞑,遁入感知虚空。
刚一进入茫茫的虚空世界,便发现自己的本源像,已被虚无中伸出来的四条黑锁,缠成了锁链人,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
他想质问方孤子,锁链却突然缠上了他的嘴巴。
虚空之外,方孤子走到他面前,敲了敲他那如铁石一般的头,说道:“都说了,只要虚空师父不在,我只手遮天,就你这点小技俩若还能得逞,我的面子往哪放?”
荆炣“呜呜”了几句,方孤子听不出他说了什么,也根本不想知道。
他从念珠上拽下三个石珠子,在荆炣眼前晃了晃,确信他看清之后,捏住他的嘴,一个接一个,硬塞了进去。
荆炣狠命收紧喉咙,将石珠卡在嗓子眼儿,虚空之中的锁链却突然收缩,把三个石珠绞了下去。
“咕噜。”
三个石珠下肚,荆炣感觉肚子里像装满了沙子,异常沉重,而且每蠕动一下,就会听见里面沙沙声响,恶心又难受。
“呜呜呜!”
方孤子知道他骂了什么,却全不在意。
他拍拍荆炣肋骨之下的部位,说道:“别怕,帮你固肾的。你一共闯了多少间闺房,糟蹋了多少好姑娘,你数过吗?”
“你他妈欺人太甚!”
方孤子突然狂怒,“你抢了我的衣服,顶着我这张帅脸乱入闺房,坏了我名声不算,还败了我方氏一族的名誉,害我不仅要穿起佛袍,现在更是要剃度念经,被爹囚禁在这虚空阁,连肉和……都不能碰!”
“明明我什么都没干!”他像念经一样嘀咕起来:“我太惨了,我太惨了……”
荆炣也在诧异,明明他也什么都没干,为什么方孤子一直要把这个罪名强行安在他头上?
荆炣“呜呜”了几句,方孤子根本没有听见。
他越念越激动,身子一倾,五佛宝冠便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方孤子狠命朝荆炣肚子打了一拳,外力撞击在里面的土沙上,荆炣感觉方孤子这一拳几乎有几万石之重。
他闷哼了一声,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姓荆的,就知道你要选‘三’,我早给你备好了第三条路!”
他狠狠掰动手指,咬牙切齿道:“完成一件事,我便取一颗珠子出来,不然,就算一片树叶落在你身上,你也会感觉像是撞上了巨石,痛不欲生!”
荆炣没有回应,虽然身子抖个不停,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眨一下。
“第一,我玉佩呢?!”
方孤子吼得脸通红,浑身发颤。本来他在爹眼里已经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自打丢了这块玉佩之后,不但不拿正眼瞧他,每次见了,甚至都想在他脸上踏上一脚才算完。
几天下来,他爹终于不堪忍受,剃了他的度,把他扔进虚空阁,并警告他,不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永远别想着回来!
怒火在方孤子的眼睛里熊熊燃烧,荆炣却不以为意。
“第二!承认你就是采花大盗,给我正名!”
方孤子大张着嘴,几乎要生吃了荆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无论何时何地,”他一字一顿,“你都不能给阮云焉一丁点好脸色,离她越远越好!明!白!嘛!”
荆炣给他递了个眼色,方孤子挥手示意,那个修者将锁链落下来一点,他活动活动下巴,开口道:
“最后一个可以考虑,但还是要看你能不能把我也哄开心,至于前两个…爷没那工夫。”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是自寻死路!动手!”
方孤子一声喝下,套住荆炣脖子的虚无锁链,如盘蛇般越拉越紧。
荆炣并没有丝毫慌张,反而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咔嚓!”
虚空落下一道雷闪,正劈在锁链之上。
一条“嗞嗞”作响的雷龙,沿着锁链一落到底,几乎将荆炣体内的白骨映照出来。
雷电一闪而过,捆住荆炣的锁链瞬间绷断成无数截,一个修者本源像,从虚空高处掉了下来。
闭目沉瞑的那个修者突然睁开惊恐的双眼,摔倒在地,痛得直打滚。
荆炣的身子也在一阵更为猛烈的颤抖中轰然倒下,那道雷,虽然解放了他,却打在了方孤子塞给自己的石珠上,疼痛放大的倍数,已经无法想象。
方孤子突然发觉情况不对,当即闭目沉瞑,刚一遁入虚空,就看见数道雷电划过虚空,那些修者本源像纷纷坠落。
虚空之外,除了他,所有人都倒在石阶上翻滚。
“大,大师姐…有话好好说嘛,这是闹那样。”
方孤子冷汗直流,他明明让小豆子假装成他的模样,陪着阮云焉逛山,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山顶刮来一阵凉风,吹来冰冷的雾气水滴,拍打在他的肌肤上。
方孤子打了个冷战,耳边响起一声鹤唳。
阮云焉飘飘而下,脚尖轻轻点在栏杆上,手里还提着小豆子。
她看着满地打滚的修者,把小豆子也扔了下去。
阮云焉瞥了眼,抱着肚子龇牙咧嘴的荆炣,眉头紧皱。
她把目光移向方孤子,方孤子感受到那个冰冷的目光移过来,像刀一样切割着自己的灵魂,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你们干什么呢?”阮云焉问道。
“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
“哦,干了什么,也没干什么,我我我,我就是想拿回我的玉佩。”
阮云焉突然记起了什么,问方孤子到:“你没透露……”
方孤子立马对天发誓:“绝对没对任何人提到过,一个也没有!”
阮云焉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们听着,这个采参人惊火,我罩着,这此只是教训,下一次,要是有人再敢狼狈为奸,就把你们所有本源像全部轰碎,一个不留!”
这些修者滚起来,连招呼也不打,一溜烟,全跑得无影无踪。
方孤子堆笑看着阮云焉,“大师姐,我真没干什么,就是想给惊火开个入阁欢迎仪式。”
“喔,是吗,我相信你。来,给师姐笑一个。”
笑一个?
方孤子不知所以,挠着脑袋“嘿嘿”干笑了一声。
“大笑,师姐要听的是大笑,你欢迎我们这两个新人,就哭丧个脸呢?”
“哪敢哪敢……”方孤子犹豫了一下,拉自己的脸,“哈哈”一笑。
“啧,”阮云焉咋舌,“看来有人不欢迎我入虚空山门呢,我还是带人转投虚无山吧,说不定心情一好,转念想通了,就嫁给袁植了呢。”
不知为何,方孤子从阮云焉的话里听出了重重暗示,当即把一切甩到九霄云外,放开嗓子狂笑。
“咕噜。”
剩下的六颗沉石珠子,被阮云焉全部扔进了他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