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番轰炸之下,方孤子的信念已然动摇,他打量面前两个不怀好意的人,低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呀记议,一个大男人,优柔寡断,一点风险不肯冒,还能成就什么大事?
再犹豫下去打草惊蛇,你有把握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阮云焉趁机从旁煽风点火。
“规矩就是规矩,”方孤子低声沉吟:“如果我打破了规矩,又凭什么让我爹把家主之位让给我?”
“凭你的本事去争,这不正你想要的吗?”
阮云焉拉住走到壁障前,脚下瓦片发出清脆声响。
“方孤子,你当我不会用守山玉?你来也好,不来也罢,我都要带他去藏技阁,把小豆子的身份调查清楚。
你不想找回匕首,我还想解开师父身上的谜团呢。”
荆炣心底一惊,他没想到自己为了哄阮云焉,随口编的一个理由,竟然让她记在心里了?
他正想着,阮云焉突然伸来两个巴掌,握住他的双肩,用力向后掰。
在一阵“咯嘣”脆响中,壁障缓缓溶开一个大洞,阮云焉像对待犯人一样,押着荆炣钻出溶洞,离开楼阁。
方孤子看着那个溶洞慢慢缩小,犹豫了很久,还是跟了出去。
就在他消失的瞬间,一团虚影从中闪了过去。
“喂。”
方孤子在一条漆黑的小路追他二人。
“藏技阁的门还是由我来开,不过先说好了,只此一次,也只许学‘藏形与破解’之技法,剩下的要等他真的过了考核再说。”
“这还像点话,你看看你自己,明明是个强者,却活得像个浪荡又软弱无能的少爷。”阮云焉调侃道。
“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自然是不懂的。”
荆炣替方孤子辩解,“以他的身份条件而言,他只有表现得越无能,就越是不会引起方成决的注意,就越是有机会活到能推翻他爹的那天。”
“我不懂?谁又比谁好过一点?”
阮云焉此话一出口,三人面面相觑。
荆炣,失了二哥和一众参加上殿的族人。自己一路被人追杀,颠沛流离至此,已是九死一生。
如今方氏甲州正遭受几族联合围剿,面临灭顶之灾。
他却只能在千里之外,为了提升自己战力,为了方孤子承诺的三万生力军而奔波。
若不是身边有个小玉参,恐怕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阮云焉,她的母亲难产而死,她的父亲却在外面花天酒地。
从小到大,自己处处被一个异母妹妹陷害,可无论怎么解释,阮惊天却只愿意相信阮云焉的连篇鬼话。
她只有离家出走才能不受这份窝囊气。
她一个小女子,孤身加人赏金猎人,孤苦伶仃地住在树屋,无依无靠。
至于方孤子,他在三天之后,大限便至,是死是活难成定数。人生凄惨程度并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人。
三人无言,默默并行,走出去很远,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当真是物以类聚啊……”
三人放声大笑。笑声在漆黑的虚空山里回荡,那些四处吓人的鬼火,听到了,全都缩起了头,不敢露面。
三人笑啊笑,全无顾忌,眨眼便来到藏技阁。
方孤子动用守山玉体,以亲自守阁为由,将所有弟子支开。
在他们消失后,方孤子在荆炣背后轻点几下。
藏技阁“吱呀”打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宛若狰狞的厉鬼,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速战速决,不能引人注目。‘虚空藏形与破解‘技法在第十二层,第五百阁。
你是守山玉本体,应该可以拿得下。记住,动作要快!”
方孤子问荆炣,“你可以沉瞑行走吧?”
“什么叫沉瞑行走?”
“就是一边闭目沉瞑进感知虚空,一边控制肉身行走,别废话了,快进去吧!”
阮云焉不由分说,一掌将他拍了进去。
阮云焉转身倚靠门柱,漫不经心地拉上阁门,就在阁门关上的瞬间,方孤子突然将她也推了进去。
“你……干嘛!” 阮云焉压低嗓门斥道。
“既然到了这一步,多一份技法就多一份筹码,拼了!
你去帮他,记下全阁的技法,我来帮你们看守阁门,记住,要快!”
阮云焉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她从里面推上门,凌虚闪到十二层五百阁。
等荆炣闭着眼睛,悄然摸到这里时,阮云焉早已备好满天雷云和雷纹扇。
荆炣边刻画藏技阁,边沿着木梯一步步走上来,正待伸手去抓第五百阁的技法书籍,猛地发现了手持雷扇摆好架式的阮云焉。
“嗯?”荆炣一楞,“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啰嗦,老规矩,你懂的。”
不待荆炣有所反应,虚空之中已落下数道雷霆,将这层藏技木阁劈得粉碎,书籍飞散漫天。
阮云焉挥舞雷纹扇,一道光弧闪过,虚空骤然刮起一阵烈风,书籍随风翻动,呼啦啦响声一片。
“这活儿我熟。”
荆炣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遁入追忆虚空,笼罩本层藏技阁,将漫天书籍囊括而下,一本不落。
“一层不过瘾,干脆将整个藏技阁的书全收了吧!”
阮云焉挥手落下数万道奔腾雷霆,将三十层藏技阁轰个粉碎,大大小小,奇形各异的藏书一时间到处飘飞。
“呼……呼……呼……”
雷纹扇连扇数下,一阵飓风旋出龙卷,卷起漫天书籍,哗啦啦翻书声响宛如怒潮。
“来吧!”
既然来一回,好礼不嫌多!
荆炣将追忆虚空拉得更宽更广,把宛如沙尘风暴的藏书全部包揽。
飓风肆虐了一阵,大风逝去,漫天乌云消散,书籍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过瘾!”
阮云焉收起雷扇,与荆炣一道遁出虚空。
她本想与荆炣击掌庆贺,却发现他呆在原地,像一根脱了水的干木头,正以警惕的目光盯自己。
“一下就学了虚空阁所有技法,还不痛快?愁眉苦脸的?
现在是不是庆幸本姑娘当初揭下了推荐帖?你该如何答谢我?”
阮云焉说得起劲,荆炣又紧皱起眉头,眼神空洞,陷入茫然。
“嘶……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想谢就不谢,装神弄鬼的干什么?本姑娘吃你这一套?”
“趁没人发现,赶紧溜了。”阮云焉拍了拍荆炣的肩膀,下一瞬,便被他掰住胳膊,按倒在身下。
“你是谁?为什么袭击我?”
“松手!”阮云焉吼道:“再不松手,本姑娘对你不客气了!”
荆炣将胳膊拜得更狠,冷冷问道:“说,你到底是谁?”
“我叫阮云焉,是你生母,你满意了吧?”
“生母?”
荆炣的脑袋上下波动,眼皮抖个不停,眼白上翻。
过了很久,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口中喃喃低语:“生母,释义为生身母亲,对方既称她为我生母,便是生我养我之人,我当称她为娘……”
荆炣突然放开阮云焉,跪在她身边,不住地磕头。
“娘,对不起,孩儿知错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阮云焉瞪大眼睛,惊恐万状,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一架藏书。
楼阁之外,方孤子见他二人久久不出,心生疑惑,耳朵贴近阁门,便听到“轰”一声响。
他顿觉不妙,推门而入,一气爬上十二层,上来就看到荆炣追着阮云焉,直喊娘。
“怎么回事?”方孤子问。
“不知道,之前都还是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阮云焉被荆炣堵在角落,无处可逃,只得伸手按转他的嘴,把他推开,而荆炣又腆着脸噘着嘴迎回来。
“娘,你好漂亮,让孩儿亲一个吧。”
亲一个?
方孤子愤然冲向荆炣,却被他单指拨开,一头呛在地上,十六颗沉石珠子一齐爆发,痛得满地打滚。
“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你倒是给他看了多少技法?”
“按你说的,多多益善嘛,我把整个藏技阁的书全给他装进追忆虚空了。”
“整个?”
方孤子脑袋嗡嗡作响。
“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卷藏书吗?几千万!”
“你把几千万本藏书一股脑塞进他脑子,什么人能承受得了?”
“他脑子要是不坏,才是见了鬼!”
阮云焉受不住荆炣的轮番攻击,只好把他抱进怀里,用手轻拍他的背,哼唱起儿歌,才让荆炣安静下来。
方孤子撑起身子靠着书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转眼便看到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一时又急又气。
“他为什么要叫你娘?”方孤子愤愤问道。
阮云焉一边安慰荆炣,一边回想。
“因为我骂了他,他想了一会儿,好像查阅了什么典籍,然后就当真了。”
这样……
方孤子沉吟片刻,对荆炣吼道:“小子,我是你爹!”
我爹?
荆炣眼白上翻,浑身痉挛,口中喃喃有词。
“爹,释义为父子。”
荆炣指着方孤子,“这人既然说‘我是你爹’,言外之意便是……”
荆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孤子,“我是他的父亲……哦,我懂了,好儿子,快来见见你的母亲。”
“哦不对,”荆炣突然抱紧脑袋,表情十分痛苦,“如果他们是母子,我和这人就是兄弟,我不应该是他爹……这……”
“啊……”
荆炣头痛欲裂,抱着脑袋四处乱撞,藏书架成片倒下。
“宝宝不怕,到妈妈这里来。”
阮云焉担心动静闹大,东窗事发,急忙温柔地唤回荆炣。
方孤子见他二人恩爱模样,吐出一口闷气道:“放开他,他的病,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