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荆炣的虚空里,一切渐渐有了形状。
他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营帐门口找到了阮云焉和方孤子。
他二人各藏在一侧,贴着营帐帷幕,悄悄接近门口的两个守卫。
在两个守卫交头接耳的空当,暴起将他们击毙,轻轻扶住身子,缓缓放躺。
荆炣在虚空盯着他二人的举动,着实为捏了把汗。
但见两人动作干脆利落,没被任何人察觉,才放心地将视野移向大帐之内。
他又竭力破解了三道虚无藏形,才将大帐内的一切刻画清楚。
大帐中央,一根粗壮的古木支撑着圆柱幕顶。
在圆柱一侧,一堆炭火只剩白灰。
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侍者,挑来一壶水浇在灰烬里,水流激起一柱灰烟,混着一股热气,在“嘶嘶”声响中升腾。
一排木椅围在火坑周围,只留一处缺口供人行走。
女侍者灭了火星,从缺口走处,袁氏帝刚巧坐在缺口第一张椅子上,顺手在她扭动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女侍者羞惊地轻“啊”一声,身子一晃,限些将水壶里的水倾洒出来。
她轻咬嘴唇,退了下去。
坐在他旁边,一身泛着蓝光铠甲的方成决嗤之以鼻。
而隔座上,混黑如墨的石像人阮惊天,会心一笑。
再隔两把椅子,一个老态龙钟,前胸背后各有一个空字,正端茶喝水的虚空长老。
虚空长老虽然面色悠然,荆炣却从他身上看出一种极为熟悉的禁锢之感。
他把注意力着重集中在虚空长老,在他身上详详细细刻画了一番,最后在长老腕部,他震惊地发现了一条若水链锁。
自家的天地奇物被黄老儿偷去也就算了,荆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袁大都,竟然也有他荆氏的若水!
阮云焉和方孤子干掉两个守卫后,方孤子从其中一人手里抢来一根长枪,用枪头在帐门上挑开一条缝。
“这么冒险?”
荆炣心底一惊,“虚空山两个大弟子,竟然不用感知虚空用偷窥?”
荆炣转念又想,“或许他俩人脑子里没有一座藏书馆,一时破不掉虚空藏形,也在所难免。”
他密切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自发为他两当起了哨兵。
他注意到两人频频交换眼色,方孤子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阮云焉眉头紧蹙,连连摇头,而方孤子嘴巴越发动得勤了。
荆炣紧张得看着这二人一来一往。
他看出他两陷入了某种僵局,但以他目前的虚空修为,他只能刻画出方孤子的动作,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产生了什么分歧。
荆炣越看越急。
他明知道里面坐着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俩再这么拖下去,一旦被发现,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情急之下,荆炣脑中突然灵光闪过。
他遁入到追忆虚空,走进虚空藏书馆,在最深处一座书架的最高一层,取出来一本虚空听音的技法书。
荆炣翻开来看,里面居然是一张张图画,画的内容是一张张唇形,下面标识着对应的解读。
荆炣以迅雷之势通览一遍,呼吸间便熟识所有唇形,当即退回到感知虚空,开始解读方孤子和阮云焉之间的谈话。
他盯着方孤子的影迹,方孤子此时紧皱着眉头,满脸狐疑。
他对帐门另一头的阮云焉,动了动嘴唇。
荆炣解读出来的话是:“小石头的气息不见了,他若不是察觉到有人追踪,便是离开了袁军大营,我们应该就此撤离,去找荆炣再议。”
阮云焉摇摇头,粉润薄唇微微开合:“我知道谁在里面。现在虚空地三仙寄宿在我体内,我不怕他阮惊天,我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为我娘报仇!”
荆炣见阮云焉大小姐脾气爆发,已经跃跃欲试,急得从夜狼怀里站了起来。
在他看来,即便阮云焉体内寄宿着虚空地三仙,即便袁氏帝和方成决选择袖手旁观,作为一族之长的阮惊天也不是轻易就能战胜的。
况且这里只有他一尊石像,就算打得赢,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报仇从何谈起?
荆炣很想大声喝住阮云焉,踌躇间,方孤子以进为退,率先阮云焉一步,从守卫尸体手取下长枪,在帐门帷幕轻轻挑开一道缝。
他小声告诉阮云焉:“等等,让我先观察观察。”
阮云焉点点头,按住身子守在一侧。
荆炣长舒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大帐之内。
在帐门挑开的一瞬,他注意到虚空长老送到嘴边的茶杯,稍稍顿了顿,长老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然后喝了下去。
“袁死人,不是说好三家出兵,都先按兵不动吗?”
那尊混黑的石像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现在派兵拔营上山是什么意思?真要开打,没人怕你,但这里将会血流成河。”
袁氏帝搓捻着手指,似乎仍在回味留存在指间的那股柔软。
“阮老弟别紧张,这不过是例行演练,没想动真章。”
他把立在身侧的袁字大旗,从地上拔出来。
“咱们几家对峙又不是一次两次,难道还不知,只有本帝将这杆大旗送上长空,才是起军的号令?”
“它现在就安安静静竖在我手里,何必忧虑?放宽心就是了。”
“哼,贪得无厌势必会付出代价。”
一身蓝光铠甲的方成决,将脸上头盔面甲起来,露出一张白皙尖细的脸。
“上次我们三氏族长齐聚一处,可是将虚空山划入我方氏族下,你袁氏帝不会翻脸不认了吧?”
“唉,” 袁氏帝“镪”一声将大旗插回地上,“本帝不是见你方家人丁日益减少,怕取山时出了什么差错,才让我儿袁植先拿了虚空山,再交与你手。”
“谁料想你如此兴师动众,竟举全族神兵将我儿围了,岂不是太不识抬举!”
袁氏帝怒掌拍断扶手。
方成决从袖甲抽出一把锁链匕首,投向袁氏帝。
袁氏帝侧头闪过,匕首打向远处又被方成决拉回,锁链在袁氏帝脖子上绕了一圈,闪着寒芒的锋利刃尖,刚好抵在他喉咙上。
“精彩,精彩,精彩……狼狈为奸如今变成了狗咬狗……”
虚空长老啐了口茶渣,轻轻拍掌。
袁氏帝脸上荡着笑容,他脖子上闪着蓝光得锋刃,似乎并没有带给他丝毫威胁。
“虚空长老不要见怪,瓜分虚空阁一事,我们也很无奈,要怪只能怪‘虚无’那个老顽固吧。
他非要定个虚空阁弟子不入世俗的破规矩,我们好说歹说,怎么商量,这老顽固就是不松口。
虚空长老你也清楚,眼下三大氏族关系紧张,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只能把虚空三山收入族下,被逼无奈啊。”
“贪心不足!”荆炣暗暗骂道。
荆炣看穿了袁氏帝的如意算盘。
他哄三大氏族,名义上约定一族取一座虚空山,他却暗中命令袁植先拿虚无山,再取虚空山。
若非虚云长老嘘到一丝风吹草动,解散山门,恐怕虚云山也难逃此劫。
但这毕竟是三大氏族之间的纷争,他们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过来插一脚,而是尽快找到小豆子,帮方孤子拿到方氏三刃!
他是惊波门的掌门人,他必须在两人被复仇冲昏头脑前做点什么。
“袁死人,我方成决的匕首架在你脖子上,你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让你的人从虚空山撤走!”
方成决拉紧手中蓝光锁链,将袁氏帝的脖子勒得更紧。
“老方,别生气,都说虎毒不食子,我敬你比虎还毒。”
袁氏帝不怒反笑,他看着混黑石像,“咱们老哥三儿,在东州争了大半辈子,各自家底心知肚明。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可眼下东州巴掌大点地方,却容了袁、方、阮三只大虎,再这么争下去,对谁都不利。
我们的眼界,本该放得更开一些,除了鱼死网破,还有更好的出路。”
石像人混黑的手指在扶手上画着圆,一道道首尾相连的混黑气圈荡漾开去。
“袁老哥,小弟听说你带人去了天水镜,却是吃了一肚子灰?这便是老哥你所谓的眼界…和出路?”
“不必跟这不守信誉的死人啰嗦,杀了一了百了,当初便不该推举他做帝!”
方成决猛拉锁链,匕首闪烁的蓝光幻化出百道针刺,穿透袁氏帝脖子,穿插交织,宛如雀巢。
袁氏帝口吐黑血,斜插在椅子上抽搐。
他的头发衣物全部褪去,眉、眼、鼻、嘴渐渐消失,皮肉拉平,整张脸浑然一片。
虚空长老对面的椅子下,一具无面的惨白死尸破土而出,皮包骨的森森白手抓住倚腿爬上来,盘坐到椅子中央。
眉眼展开,生出五官,头发,衣物……
几个呼吸的工夫,无面死尸幻化成了袁氏帝的模样。
“方老弟,你出自炼器世家,可你这急躁性子不该,有生之年怕是炼不出青史留名的神兵利器了。”
袁氏帝朝旁边的空椅上干呕了几下,片刻,吐出来一颗赤红色火种。
火种在椅子上蹦跳,收缩膨胀,像一颗熊熊燃烧的赤红心脏。
它跳了十几下,突然不动,转瞬爆开一团赤红烈焰,席卷整个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