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你是你?”
方孤子听得云里雾里。
在他的世界,方氏三刃、华容和阮云焉就是一切,而这个世界甚至都不包含他自己。
他连自己都证明不了自己,又如何能去证明荆炣是荆炣?
庆幸的是,他需要的一切,此刻全在他身边,唯剩方氏三刃的最后两把。
不过得到它们,也是迟早的事。
阮云焉困惑地瞄了场中荆炣一眼。
“你不说,我也要确认哪个才是本姑娘当初要‘嫁’的大英雄。”
她抓住荆炣的脑袋拽下石头,按倒在地,膝盖抵在他脸上,俯身到他耳边,低声问:
“这一幕可曾熟悉?我在何时何地对你作过同样的动作?”
荆炣本能地挣扎了几下,闭目沉瞑遁入到追忆虚空。
他在记忆图景里翻找了很久,就只找到她将小豆子和方孤子按翻在地的一幕。
虽然她对荆炣一贯如此粗鲁凶狠,却还是第一次对他作出这个动作。
但荆炣知道,无论怎么解释,阮云焉肯定不会信。
所以他选了一段非常清晰的画面。
“云顶天池,你怕我淹死,毅然褪了云裳跳进镜湖。我们俩赤身相亲,你曾羡慕过我的美腿。”
似曾相识的画面在阮云焉脑中闪过,她的脸“腾”地烧红,声音闪躲。
“哪…哪有的事…换一个答案。”
“别!就这个,后面还发生了啥,我想听。”
方孤子胸口高低起伏,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压制胸膛的怒火。
荆炣又把阮云焉如何在她爹面前声称要“嫁”给他,和虚云山藏书阁那场大火如何蒸尽了两人云衣,以及阮云焉如何破天荒地以柔媚诱骗他去打洗澡水、准备香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阮云焉早已松开他,极为害羞地趴在石头上,把红通通的脸深埋进胳膊。
嘴上几乎是以央求地口吻不住说道:“别说了,快别说了,我知道你是真的荆炣,快别说了……”
方孤子嘴角抽搐,手里紧紧攥着夜狼华容如戟的刚毛。
听到最恨处,硬是忍不住往外拔,结果手上划出几道口子,鲜红的血液沽沽流出。
他缓缓抽出青锋,又咬咬牙放了回去。
华容低吼着,极为怜悯地为他舔舐伤口。
“别在躲躲闪闪的了,既然来到,还不现身?”
三人听到场中火行荆炣的喝声,身子立时绷紧。
只见火行荆炣凌虚飘在半空,朝一坐焦土丘打下一团赤红烈焰。
烈焰掀飞土丘顶,虚空长老眯缝着笑眼,从土丘里爬了出来。
三人皆长舒一口气。
“咳咳……”
虚空长老抚去身上灰烬,轻咳几声:
“虚空阁已被你们视作盘中餐瓜分完毕,我这把老骨头大半截埋入了黄土,你们尽管分山头,不必在乎我这孤寡老头。”
虚空长老抬起枯瘦的手腕,露出若水链,挣了挣。
“我这老骨头被天地奇物所困,再翻不起多大浪花,就让我随心归隐山林吧。”
长老垂下手臂,带着一股人至暮年,饱经风霜,不得不黯然退场的伤感朝荆炣三人所藏的石头踱步而去。
看着老头生无可恋的步态,方成决眉头紧皱。
他从带幼年方孤子上虚空山测试时算起,与这老头打交道也有十几个年头。
他当年把毫无虚空天分的扔下虚空山,这倔老头宁肯与三大氏族之一的方家为敌,也要救下方孤子。
他可不信,在虚空被莫名瓜分,自己也遭暗算而被套上若水链的倔老头,会不计前嫌说出隐归山林的话。
方成决抬眼看向三人藏身的巨石,缓缓闭目。
“遭了。”
方孤子心里念道,他自然知道他爹虚空修为不凡。
方成决虽然从未在人前使用过属于升华种的高阶虚空,但他知道,他爹的高阶虚空拥有嗅探和锁定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找出虚空藏形的人。
他骑上华容,拉起阮云焉,准备逃之夭夭。
“交给我!”
荆炣出手拉住华容的尾巴制止,随即闭目沉瞑,遁入追忆虚空。
在方成决感知力涌过来的一瞬,荆炣依《虚空藏形》技法所述,在虚空上方筑起了百道藏形壁障。
“没用的,在我爹面前,没有人可以藏得住!先跑才是上策!”
方孤子伸手再去拉荆炣,却被他挥手拨开。
“谁说我要藏!”
就在这时方成决感知力潮扫荡而过。
然而他就只石头后面看到四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刚刚钻出石下狼洞。
一切都很自然,他并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
方孤子难以置信,悄悄爬下狼身,满脸震惊地看着荆炣。
荆炣摊摊手,指了指他的脑袋,在追忆虚空里合上了一本名为《虚空障眼》的技法书。
“长老且慢!”
半空火行荆炣见长老步履不停,轻喝道:“花非花,雾非雾,人非人……天地万物皆在一字:空。”
虚空长老没有驻足。
“荆氏小子,念几句不知所云何物的狗屁话,可成不了正果。”
“非也。”火行荆炣道:“我是为被自己霸凌过的那几十个良家姑娘而入佛,是为忏悔而非得道。
虚空长老若肯听我几言,我可保虚空山,乃至整个虚空阁安然无恙。”
虚空长老停住了脚步。
“既晓佛理,可知佛门弟子不打诳语?”
“有话说有屁放!”
袁氏帝终于受不了两人得故作高深,出口打断。
此时日头半高,虚空山已不见蒙蒙晨气。
那些一早便拔营抗旗入山的袁兵,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阮惊天叹道:“耽搁的时间不少了,我的石像按住了你的死尸潮,想必一时半会挣脱不出。
袁老哥,就算这火人真是大闹上都城的荆炣。但我知他不过修者实力,怕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早死早超生,何必故弄玄虚?”
“症结就在此处。”
火行荆炣突然张开五指,与袁氏帝苍白如腊的手扣在一处。
高天“嘭”一声爆开一团云雾。
一个半虚半实,浑身赤红,头戴狰狞面具,手持七字弯刃镰刀,足有半座山高大的死神缓缓浮现。
死神长镰空甩,“啪”一声空气爆响,他们头顶天空划开一道裂缝,飘过的云如流水般被“嗖嗖”吸了进去。
火行荆炣抽回五指,死神雕像缓缓消失。
场中沉默一会儿。
火行荆炣率先开口道:“虽然方家已铸器闻名,可也对劲力修者的造极等阶有所耳闻吧?”
“这个死神雕像是我与袁氏帝合力祭出的图腾,在此羁绊之下,劲修实力可达造极二段,一斩破空,半斩削山。
你方氏五万神兵利器不抵我一斩之威。”
“啪啪啪啪……”
抬自己就罢了,却偏要贬低我方氏引以为傲的神兵?
今天不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怕他不知天高地厚。
方成决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好个一斩之威,看来你是想死在袁死人前面!”
方成决话音未落,他所在的位置只剩一团蒸腾曲折的空气,人已不见了踪影。
“镪!”
一声锐器陷入钝石的声响在火行荆炣后脑响起,一个混黑石像人挡住了方成决刺出的匕首。
匕首穿透了石像人整个头颅,闪烁蓝芒星点的尖儿,只差一指便插在荆炣脑袋上。
而彼时,火行荆炣仍瞧着方成决消失的地方。
“太快了!”
荆炣倚着石头,方孤子干掉铸器老头的速度已让他应接不暇,而方成决竟比他还有快。
他在追忆虚空放慢方成决飞身闪过去的图景,可即使他放慢了成千上万倍,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图景里仿佛只有两个静止画面,一幅是方成决距场中火行百步之邀,另一幅是他出现在火行脑后,没有过渡。
“方孤子,”荆炣声音沙哑,“你夺位要打败人就是这个爹?”
“你有几成胜算?”
方孤子竖起来一根中指。
“一成?”
“不,没有。”
荆炣险些昏厥。
他还指望方孤子夺回家住之位,带兵回荆氏甲州助他一臂之力。
可无论如何他也没预料到,方孤子要面对的敌人竟然如此变态。
靠他,反倒不如劲力图腾来得靠谱……
“阮惊天你拦我作什么?结盟这么快就破碎了?”
方成决从石像人头颅拔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石像人用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混黑的嘴唇上下翻动。
“听听这个火人说些什么再杀无妨。”
直到这时,火行荆炣才反应过来,拖着袁氏帝凌虚闪落到女侍者身旁。
那个漏网死尸钻出地面,抓住袁氏帝。
袁氏帝立即更换躯体,身上伤痕消散,恢复如新。
火行荆炣扯开佛衣,露出胸膛。
他那薄壳般的身子下,几天赤红线脉清晰可见。
“这几条线,便是荆氏图腾之法的全部奥秘!”
待几人定睛细看时,火行荆炣用手沿着脉络抚了抚,线脉渐渐变淡消失。
他合上胸襟,双手交叉。
“我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东部四块甲州,其中之一的肩州已被暗无带吞噬,是夜狼的地盘,不可用。
东州‘袁、方、阮’三大氏族呈鼎立之势多年,纵使你们联手打败袁氏帝,得到的也不过是袁大都叶子大小的甲州,毫无意义可言。
如果要满足你们日益膨胀的野心,唯有中、西两部六块甲州!
劲力图腾,就是我送给你们的进军上殿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