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炣吼了一声,猛起身。
然而双腿盘坐着,头上又插着五根手骨,他的屁股稍稍离开水面,又坐了回去。
白皮骨手趁势将他按进水底,荆炣呛水狂咳了一阵,才记起他是守山玉之躯,根本不会溺水而亡。
他渐渐安静下来。
白皮骨手见他不再挣扎,似乎失去了折磨他的乐趣,便把他从水里抽了出来。
蛇一样的森白手臂一圈圈缠住了他,直将他拖到岸上,拖到远远离开阮云焉的地方。
骨手爬上他的脸,掌心张开一个干瘪的红唇嘴巴,舌头在荆炣的眉心舔了舔。
“乖宝贝,还记得娘亲吗?”
“怎么娘亲的皮肤变得这样苍白,还是白不过你呢?”
这张白皮手骨嘴发出的声音,柔媚带着几分幽怨,甚至还有一丝空虚和饥饿。
荆炣汗毛倒竖,他在虚空里追忆起这个熟悉的声音,最后定格在银杏山谷。
“你是……银杏娘娘?”
“我的好儿子,你忘记娘亲了吗?你不喜欢娘亲了吗?你在娘亲的浴池里可不是这样的。”
荆炣听着声声索魂一样怨妇音,比脑中索命的鬼魂还有可怕。
“银杏娘娘,您不是出不了银杏山谷的吗?”
荆炣战战兢兢地问。
“是啊。”
银杏娘娘说出这两个字,幽怨深远,似乎把整个银杏山谷的怨念全都浓缩在这两个字上。
荆炣听得毛骨悚然。
“袁死人那个王八蛋,封了娘亲的银杏山谷,天上的野鸟,地上的野兔,甚至连一只蚂蚁都进不来。”
“要不是通过好儿子的手吸进来一颗人心,娘亲现在就只剩白骨了。”
原来那个虚空修者是银杏娘娘吸干的?
荆炣的心里稍稍安宁了些。
“娘……”
荆炣本想叫她“娘娘”,白皮骨手猛地击在他下巴上,让他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
“乖宝贝,娘饿了,娘没了人心变得又丑又老。没了绝世华容,你还会爱娘吗?”
“哦……”
骨手抽泣起来,“娘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娘要人心!快给娘寻来!”
缠在荆炣身上的手臂越勒越紧,荆炣清晰地听见了“咚咚”的心跳,仿佛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怎么自己遇到的每个女人都这么疯狂?
她不会连我的心也吃了吧?
荆炣急急安抚她。
“娘……”
这次他自己把最后那个“娘”字咽了回去。
“娘,您是从哪出来的啊?”
“人心,我要人心!”
银杏娘的声音像盘桓在天上的秃鹫,只等地上的猎物失去生命。
这时缠绕在他身上的手臂又勒得紧了,他的身子缩成了一条虫。
“娘亲!”
荆炣痛苦地吼出来,身上的手臂才停止缩紧。
“您看山冈顶上那棵孤松,枝杈上坐着一个女的,她有心我没有,我只是一块破玉。”
“哪?我看不见,嗅不到!”
荆炣扭动着身子,转向孤松。
银杏娘娘的像蟒蛇松开猎物一样放开荆炣,埋进草丛,朝孤松钻去。
“阮云焉快跑!”
荆炣顾不得身上的痛苦,猛地起身喊向阮云焉。
然而白骨手臂眨眼便到孤松底下,缠绕而上,张开饥饿的嘴巴咬向了阮云焉。
阮云焉此时正在调息静坐,荆炣的呼声根本没有听见。
“嗤~”
血滴飞溅,白皮手骨掉落在地。
青锋千回深深楔进松木。
夜狼华容一路追着喷血倒回的手臂,直冲进涧水。
一狼一臂在水中扑腾了很久,最后华容叼了个银杏锦囊回来。
荆炣这时已狂奔到山顶。
看到方孤子带着百十号虚空修者,和一群身穿如铁的粗布短衣的人。
荆炣在追忆虚空回忆了一番,这群布衣人正是他刚刚来到袁大都时,围攻过他的那群城外器械师。
阮云焉从华容嘴里接过沾了血的银杏锦囊,问荆炣。
“这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嘛……”
荆炣挠挠头“水底有一只长得像人手的白蟒蛇,咬了我头一口,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荆炣拨弄头发,露出五个不大不下指抓伤口。
“不信你看。”他说道。
华容嗅着锦囊上的味道,对荆炣龇起了獠牙。
方孤子走到华容身边,抚了抚硕大的狼头下颌。
“既然小堂主说了,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方孤子走到人群中央。
“三万个方氏神兵没有带来,但一百个虚空修者我带来了。”
“小堂主!”
这群修者齐声喊道。
“还有两百人,不愿再参合俗世争斗,隐居去了,我遂了他们的意,小堂主以为如何。”
荆炣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小堂主,听着怪别扭,我现在是孤焉的人了,大家不是平等的嘛……”
“哦对啊。”方孤子现在的虚空读唇已经炉火纯青。
“这些是兄弟面上是赏金猎人,实际是和我一样生来就没有劲力,被袁大都抛弃到城外的一群人。”
“我把他们组织起来,教会了他们方氏族传的筑器手艺,就是为了今天。”
“小堂主,我们见过。”
为首的老头,头戴一顶毡帽,就是那天在门口磨刀的人。
“这人的手艺堪称绝顶。他筑的器械我看过,技艺不输铸器那老头,只要有上等的材料,可以再造一支方氏神兵,我愿称之为孤军。”
“孤子大人过奖了。”
老头谦逊有礼,脸上纵深的皱纹也像铸刀雕刻一般。
他给荆炣的感觉,完全不像荆炣当时看到那般,浑身带着一股山野村夫的气息。
“老器山间野林漂泊半生,无依无归。承蒙孤子大人搭救,才有了今天这个会打铁的老头子。”
“哪里,哪里。”方孤子也学着客气起来,“大师生平所历,全都浓缩进一锥一打之间,孤子比不得。”
“孤子大人说笑了。身后这些年轻人,有八十位,都是袁大都的弃子。
连同老器在内,往后就都交由小堂主了。”
老头不经意地亮了亮腰上象征着铸器师手艺段位的短剑。
荆炣看到巴掌长短的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几十道痕迹。
而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把他曾亲手铸就的神器。
荆炣是从虚空藏书阁,方氏族谱上知道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