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焉早已远远退在一旁。
在一开始,她只以为荆炣是在说着临终前的胡话。
可见这两人间的一反一复,她不得不相信,玉师似乎真的跟虚云师父之间有着某种……可以被人威胁到的关系。
她不敢想象得更具体了。
因为她接受不了。
平日里那么高冷,那么严苛,那么看淡一切的师父,竟然也……
她简直不敢相信。
阮云焉左瞧一眼,右瞧一眼,退立在阴影深处,呆若木鸡。
荆炣推开青竹笼的盖子,站起来,敞开了银杏锦囊。
就算玉师随便找了块玉就给他造了这具木纹玉体,他也不打算深究。
因为毕竟是玉师出手,再差的玉也差不到哪里去。
况且这还是生出纹路的玉体之躯,肯定比现在的身子强多了。
荆炣在木纹玉体上嗅了嗅。
他身上浓浓的蒿草味道盖过木纹的淡香,直冲鼻子,他什么也没闻到。
荆炣打了个喷嚏,不紧不慢地收起木纹玉体,转身看着玉师道:“我还有一事。”
“还有一事?”
堂堂玉师被你要挟着做了件玉体不算,你好有一事?
阮云焉在一旁木讷地看着,惊出了声。
“但说无妨,只要老夫能办到。”
玉师脸上毫无波澜,语气甚至比之前更为平和。
荆炣继续说道:“我的确到过虚云阁,但并为得到虚云师父真传,只拿到了师父她的珍珠。”
阮云焉静静地看着,她也想知道荆炣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所以,我不知道怎样用追忆虚空来定位。”
既然玉师与虚云师父是老相识,那么关于追忆虚空,他老人家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一些的吧?
“噢……”玉师似有所悟地长吟了一声。
荆炣紧张的盯着他。
要是这老家伙不肯答应,那他就算拼了老命,也不会把珍珠交给他!
“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玉师仰头望着漆黑的房梁,陷入了深深的长思。
过了很久,玉师怅然开口道:
“这事儿简单。当年扶她入虚云山,坐上第三山长老的位置,可还有着老夫的一份功劳。”
说着,玉师挥手朝上一抬,地上升起一根几人合抱的青玉筒。
玉筒上去下来,留下一个纹楞状的青玉扇贝。
扇贝缓缓张开,里面有一个云团状的坐垫,坐垫上两弯浅浅的凹痕清晰可见,仿佛它的主人才刚刚离去。
“这是……”
阮云焉捂着嘴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这就虚云当年修行时,我为她量身定做的青云贝台,事半功百倍的神器。”
一阵熟悉的清芬从青贝上飘过来,阮云焉的思绪飘回到虚云师父曾教过她的种种。
她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抱了上去,紧紧搂住贝壳,两行清泪簌簌落了下来。
“荆氏小子,上去。”
荆炣瞧准云团坐垫,一跃坐在了上面。
他扭了扭屁股,下面的坐垫柔软舒适,甚至还有带着淡淡余温的错觉。
“闭目沉瞑,遁入虚空。”
玉师的指引在耳边响起。
荆炣闭目沉瞑,遁入感知虚空。
此时,虚空里风平浪静,黑白双凤与黑巨龙相争引发的虚空波动已经完全感知不到。
虚空地三仙筑起的三角和阮云焉的三千本源像也不知去向。
荆炣安静地待着玉师的下一步指引,他都能听见自己鼻孔间微弱的喘息声。
然而过了很久,玉师没有再说话。
荆炣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赶忙将感知力朝推涌向四方,这才发现他的感知力潮被困在青贝之内!
感知力潮“哗哗”地撞击着青贝,上面的纹路一遍一遍地出现在荆炣的感知虚空,已经清晰到不能再清晰。
可无论荆炣如何集中意念,感知力潮再无法向外扩展一步。
他被困在青玉贝壳里了,而且与外界完全切断了联系,即便通过感知虚空也不行!
“上当了吗……”
荆炣正想着,突然觉得胸口像火一样再燃烧,好像有谁把一个火盆扣在他的胸口。
他动也动不了,挣也挣不脱。
可没过几秒,这盆火好像就烧完了。
这时不只他的胸口,整个青贝内部都开始降温。
他已经感觉到一层冰凌和白霜挂满了他的头发。
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刚呼出口的气就变成了一团锥形白雾,在他颤抖的嘴唇长沿凝出一层冷冰。
“哒哒哒……”
他上下牙齿碰撞,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青贝内的温度还在降低,他体内的玉液流动缓慢,滚在血脉里结楞的块,扎得他生疼。
他想喊,可嘴巴却张不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老头既然留了这一手,干嘛还要为自己造一个木纹玉体?
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或者让阮云焉放松警惕?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荆炣正想着,他听到了“咔嗤”一声响。
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他就感觉后背一阵冰凉,几道像活物一样游走的裂纹爬满了他的脊背。
不对!
荆炣除了冷,并没有感受到痛。
碎的好像是覆盖在后背的冰层,不是他。
再之后,荆炣的感知虚空突然明亮起来。
一颗散发着冷光,又大又亮的圆玉盘从他背后升了起来。
月亮?
不对,应该是珍珠,是虚云长老的那颗珍珠。
“哗哗哗……”
悦耳的潮水涌动声,随着珍珠的升起愈发变得清晰。
在虚空阁修者面前,荆炣那少到可怜的感知力潮,突然毫无原有地成倍增长。
只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由小溪变成了江海。
“哗哗哗……”
潮起潮落。
力潮变成了江海还不完,海平面仍在持续上涨。
很快,荆炣就被这不断升高的海平面所吞没。
他在窒息之感中挣扎了很久,才渐渐适应了不需要呼吸也能活着的感觉。
他在虚空力潮中动了动身子。
身上覆盖的那层坚冰已被潮水融化,他的体温回归到正常。
在潮水里,荆炣极目远望,在最深最深的海底,似乎飘着一团黑影。
待黑影飘得近了,荆炣才看清那是一片海底蜃景,是一座没入水底的王城:上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