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地散发月色般的光是冷的，那个神秘东西的目光也出路冷的，而荆炣的心是冰冰的。
他就知道，活人想要进入无人禁土肯定难于登天。
况且要骗过一双眼睛简单，骗过一排眼睛就难了。
“活人退散。”
那个东西依旧冰冷的驱赶着。
“活人若是耽搁了死人的进程，可是无量的罪孽。”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这个阶梯的守门人，他的职责便是放银杏姑娘这样的鬼火过去，却迟迟不肯动作。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但有活人在，他便不肯放行。
荆炣害死了银杏姑娘，更不想再耽误她转生去无人禁土，可他的族人也在里头，他非进去不可。
荆炣趁苏苏呆若木鸡之际，从她腰间解下银杏锦囊，把手伸了进去。
不待他发问，银杏娘娘率先开口。
“一次求助至少换抵一颗心，你也该欠我三颗心了吧？”
“这一关怎要么过？”荆炣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已经害死了银杏姑娘一条命，可不想再害她第二条。
“呦，我儿懂得怜香惜玉了。”
银杏娘娘冰冷的舌头在荆炣小腿上舔舐，像冰溜贴着他的肌肤滑行。
“儿啊，”她说，“这里是鬼门关，你懂的，但凡是看门的人，总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理由。”
荆炣懂了，这个理由就是油水！他曾在双鹤对舞门经历过一次，他早该想到的。
可锦囊里堆的竹青币，都是连鬼机灵的摊主都骗不了的假币，又怎么能骗过掌管鬼门关的人？
有真币自然最好，可是要到哪里去得呢？
对了，所谓真币与假币的区别不就是美人人头嘛。
那美人头不就是银杏娘娘？她不就在锦囊里？
“咳，那什么，”有求于人的时候，荆炣总是无法理直气壮。
“我这有五千枚假币，缺得就是您的美丽头像，您看有办法……”
“哈哈哈哈……”
银杏娘娘病态的笑声打断了荆炣。
“当初老年娘风韵万千，黄老儿求之不得，就在他创造的钱币上印刻上老娘的头像做标记。
老娘一时糊涂啊，竟被他这哄小女人的技俩欺骗，上了他的当，留了他的人心不算，还给他生了个短命的可怜虫。”
那可怜虫就是顶替他做了龙魂祭祀的替死鬼：黄贤。荆炣不确定提及此事，银杏娘娘是否还肯帮他。
“那不怪你，”银杏娘娘猜到了他的心思，“老娘迟早要他以命偿命。”
银杏娘娘冰冷的怪舌在竹青币堆里穿梭舔舐，冰凌摩擦冷玉的沙沙声如风吹黄叶。
过了没多久，沙沙声停止了，锦囊里没了动静。
荆炣想她多半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大把抓出一堆刺骨的竹青币，约摸近千个。
“活人退散。”
看门人催促的声音越来越急，每催一次就睁开一只眼睛，冷森森地盯着荆炣，仿佛刺穿人心的利剑。
直到最后，一圈眼睛全部睁开。
即使荆炣回看过去，那眼睛也不再回避。
“活人…”
荆炣掏出千枚竹青币打断他，“活人有油水可刮。”
看门人的眼睛闭上了一只。
荆炣又取出一千枚，眼睛又闭上一只。
直到最后荆炣把锦囊掏得干干净净，看门人也才闭上五只眼睛，连一半都还没到。
哪里来的什么“活人耽搁死人”，这么半天也不见银杏姑娘有什么异样。
“活人的油榨干了。”荆炣道。
看门人似不满意，他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捏起一枚竹青币，借着阶梯的冷月之光审查。
“黄氏领地的竹青币，内刻美人……”
他的语气古怪起来，“怎么里面是又老又丑的妖婆？”
想起银杏娘娘时下的样子，可不就是如此？
“人老珠黄，韶华易逝啊。”荆炣感慨。
那人也跟着感慨长叹了一番，随即正要放行，一直呆若木鸡的苏苏突然清醒过来。
“若不满意，我这还有五千枚。”
荆炣差点从方块地上栽下去。
娶这不问世事的千金小姐作婆娘理财，以后的日子可好过了。
苏苏敞开了随身青莲锦囊，取出当初“五五开”的竹青币，看门人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都来不及检查一番。
看门人从方块地正心让开，银杏姑娘迈着“咔哒咔哒”的清脆脚步走向阶梯。
她踏上第一阶时，第二阶中央下陷了一块方格子。
一个宛如缩小了的月亮的盒子升了上来。
“姑娘，”看门人的眼睛在她背后转了几圈，轻声道：
“某人没在你身上抓到丝毫怨念，不知姑娘因何到此？心中是否有着某种执念？”
“这很重要吗？”银杏姑娘还是那样生无可恋。
“某人深知这辈子的不幸恰好可以兑换来生的大幸，姑娘若转头回去，某人自送你走。”
“不必了，我一生都没得选，这次也不会选了。”
“姑娘，”看门人的眼睛不安地躁动，上翻的上翻，下抑的下抑。
“我看了你的未来。姑娘你会远离这是非之地，去到一方极乐，一生一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千金，你也不愿意回去吗？”
“我没有执念。”银杏姑娘强调。
“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呢？”看门人长叹，不再劝她。
第二阶上的月亮盒子打开，冒出一团白雾冷气，里面装着的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白兔。
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红润的兔唇不住上掀。
“这是你内心的镜子，你是什么样的人，盒子里就会装什么样的东西。”看门人解释道。
荆炣排在苏苏身后，踮脚去看盒子里的小兔。
这么可爱圣洁的小兔子，银杏姑娘生前该是何等纯洁的人啊。
“姑娘，”看门人手臂轻挥，那只小兔凌空落入银杏姑娘掌心，不安在四处跑动。
荆炣好奇他的盒子里会出现什么。
“吃下它，它会化做你的心，让你重活在无人禁土，但你与你的过去将会一笔勾销，你的这些良善将不复存在。”
看门人顿了顿，好像在等着什么。
荆炣看到那只小兔在她掌心来回乱转，心紧紧揪在了一起。
“要不，算了吧。”荆炣提醒她：“恶人有什么好当的？”
银杏姑娘没有理会，抓住小兔的耳朵，塞进嘴里，“咕噜”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