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寿安堂正房内灯火通明。
直至子时,秦乐容才离开,一袭半旧的春衫隐没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只是个贱妾,原是没有资格一人居一个院子的。只是卓家人烟稀少,早先卓莫希又不在府里。卓万氏便单独拨了个院子给她,又安排了几个婆子丫鬟,故而秦乐容身处的环境倒说得上不错。只是一个人的心,从来都没有这么容易就能被满足。
待人走后,卓万氏才脱衣歇下。然不过两个时辰,她便披衣起身靠坐着,皱眉将帐子撩起挂于铜钩之上,唤了春平进来盥洗。
春日的天亮得不如夏日早,这个时候天色还是漆黑一片。她梳洗完毕换了衣裳,听着外头不知何处传来的昆虫嘶鸣声,心头一片焦躁。好容易才等到秦乐容早起来请安,她便在屋中来回踱步,嘴角噙着冷笑,阴毒毕现。
秦乐容尚不知情,见她如此,又惊又疑惑,旋即发问:“母亲,您这是怎的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卓万氏闻声便瞪她一眼,从前的喜怒不形于色似乎顿时消失无踪,她满面烦躁之色,声色俱厉地道:“长房那个老东西要扶绿蕊做正室!”
“什么?”秦乐容正接了春平奉上的清茶,心中大震,手一抖,那盏茶便脱手坠了下去,“哐当”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她慌张失措,双手紧紧抓在椅子两侧,身子往前倾,口中急切问道:“母亲,她凭什么?凭什么?”
一声声,皆昭示了她心中愕然。
卓万氏却看也不看她,只踱着步子回到了桌边,一把将那只金鸭香炉推倒,似懊恼又似怒然,“好一个绿蕊,难怪卓莫希会亲自来央求我缓一缓,原是在这等着我!缓兵之计,后招毙命!”
秦乐容听不明白,煞白着一张脸朝她走过去,声音虚浮地道:“母亲,不能这样,我才是正室,我才是呀……”
然而她不说倒罢了,这般一喊,卓万氏登时怒极,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打醒她:“若不是你先前几次三番惹下了祸害,事情怎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因了小贱种落水之事,卓莫希亦对你生了戒心,你难道不知?如今绿蕊同端王侧妃是旧识,端王侧妃是何许人,难道还要我说给你听?陈家完了!完了呀!”
她吼着,似将昨日在卓万氏面前未发泄出来的怨气一股脑都倾泻在了秦乐容身上。
可秦乐容却只能老老实实受着,连泪都不敢轻易落一滴。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她眼巴巴望着卓万氏,盼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丝好话。
可卓万氏却只是握紧了拳,发着脾气道:“转圜的余地?你且等着吧!继室也能是正!”
秦乐容闻言心惊胆战,却又莫名暗暗松了一口气。
倒是卓万氏,不知为何,今日晨起时便觉得浑身不得力,手脚疲软,使不上劲,便连眼皮似乎都沉甸甸地抬不起来。请了杭太医来瞧,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说是精神不济,开几帖药喝了调理下身子便好。可这药又不是仙丹灵药,热热喝了一碗下去,也不过就是苦了舌,身子照旧乏力。她有心无力,又觉得头晕眼花,只得强打起精神让卓万氏王氏过来,吩咐了几句话。
“安排下去,这几日便开了宗祠让绿蕊跟卓莫希的两个入谱族谱。”这些事卓家都倚仗着长房,因而她那日在卓万氏面前才会如此强横。但今日她却觉得浑身不适,说完这几句话便连口都不想开了。
卓万氏听了则诧异不已,有心想问,又见她是这幅模样,知道自己怕是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先应下急急回去寻了谢大爷说话。
然而谢大爷听了根本不甚在意,卓万氏讨了个没趣。她气恼,但这事又实在是出人意料,她好歹耐着性子又去见了孕中的二夫人梁氏。
结果谁知,她才一开口,便被二夫人一句“卓家的那两位,大嫂莫非更喜欢秦乐容那小肚鸡肠的多些?”给生生堵了回来。卓万氏碰了一鼻子灰,恼火地将卓万氏说的事给吩咐了下去。转头心中惊愕消了些,她就动起了心思,让人悄悄取了几匹新鲜料子送去卓家芝兰斋。事情既定了,她不趁早做人情,还待何时?
可她不知,燕夜白早在上一世便看透了她的为人,这一世又怎会轻易将她的示好放在心上。
故而当料子送至时,她也只将这当做一个信号,一个局面已经稳了的信号。
绿蕊倒比她在意些,可也未曾太将卓万氏放在心上。料子被桂妈妈收了起来,也就罢了。
正逢谢翊来寻燕夜白去玩,燕夜白见他眼巴巴的,也不忍推拒,便只在临走前同绿蕊道:“娘亲,晚间我们同爹爹一道用饭可好?”
一进连一进的宅院,青瓦白墙间,她们要想安然地活下去,暂时还不能同卓家唯一的男人交恶。尤其,这人还是她跟哥哥的父亲,娘亲的夫婿。况且她也清楚,娘亲到底也是深爱着他的。若可行,她并不愿意娘亲将伤痛憋在心中。哪怕两人只是相敬如宾,也能安稳一世……
绿蕊心中最重要的是一双儿女,却也从来都放不下卓莫希。
身为女人,她心里要装的人跟事都太多太多。
所以哪怕那一日她被伤透了心,如今遇到了转机,却仍旧隐隐期盼着那日的卓莫希不过一时鬼迷心窍。
到了傍晚时分,燕夜白便哄着谢翊去翻书,自个儿决意亲自去寻卓莫希来用饭。
绿蕊听了,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倒也允了。
燕夜白就领着月白颠颠往内书房走。
许是因了先前的事,卓莫希心中亦不安,遂搬到了内书房,鲜少去外书房。
她轻车熟路地寻过去,却没有见到人。
门外守着的小厮说卓莫希被谢七爷请出去吃酒了。
燕夜白心中鄙夷,大白天的好端端吃什么酒。可想着近日府中怕是没有人心中好受,他同谢七爷去吃酒消愁,也说得通。算算时辰,倒是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她便准备领月白去垂花门口候着。
可谁知未走到地方,她便见到秦乐容提着灯笼莲步轻移,飞快地朝垂花门而去。
风中夹杂着一缕妖异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