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九思的眼神立即就变了,瞥沧茂一眼,于心不忍地道:“倒也是难为将军了。”
沧茂一时间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怒目而视时,宁九思早已翻身上马准备走人了。
他无法,只得屁颠颠地又策马跟了上去。
这回南下惠州,白寒洲一共带了三个人。
其中一人已在找到胡卿月时便被他打发回姑苏去给燕夜白报信了,因而便还剩下两个。白寒洲自己又在马车内陪着胡卿月,两名属下一前一后护着马车,只有沧茂到处跑动,望风探路陪聊买东西都是他。
白寒洲虽然答应了胡卿月要留沧茂一条命,可是一点不罚,他心中可不能自己变得舒坦。
所以沧茂只能咬着牙听他差遣,哪怕被使唤得团团转,也得撑下去。
等过几日白寒洲玩得厌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沧茂庆幸还来不及,全然不觉白寒洲派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宁九思监视宁九思,是一件多么叫人骇然的事。
马车里,胡卿月正在问白寒洲:“出了什么事?”
白寒洲低头数着桑皮纸包裹着的点心,一二三……少了两块,那就是吃了两块,算算时辰,距离上回吃东西,才过了一个时辰,吃两块垫垫也妥了,他便将点心重新包起来搁到马车角落的小柜子里,随口应道:“无事,是燕姑娘派了人来。”
口中说着,他心里却在小声腹诽,必定是宁九思那小子自己的主意。
“糟糕,夜白该不会是已经知道我眼睛受伤的事了吧?”胡卿月闻言,不禁担心起来。
白寒洲劝慰道:“总不能瞒她一辈子,何况鹿大夫不是说了,并非不能治,只是需要药跟时间罢了。”
胡卿月叹了口气,“有些药并不易得,还得看机缘。”
白寒洲没说话,过得片刻蓦地道:“我想要机缘,便有机缘,不过是些药,世上既有,焉有寻不到的道理。”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一定能拿到手里。
*****
马车又行了一日,因恐暴雪将至,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在翌日午后进了京。
此时,虽然还是白日,天色却已是大黑。
乌云滚滚而来,压在众人头顶上。一层叠一层,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白寒洲一行人进城后直接往北城的石井胡同而去,沧茂跑得最快,离队先行,要去谢家报信。正要走,宁九思拦住了他,让天璇去。沧茂攥着缰绳,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被人抢了差事,怎么这滋味反倒有些古怪?
他悄悄问宁九思:“宁公子。这里头难不成有什么蹊跷?这去谢家的路,小的可也是认得的。”
“你认得去醉霄楼的路,燕姑娘可不认得你,若你就这么跑了去,等我们到时便只能给你收尸了。”宁九思骑在马上稳步朝前而去。
沧茂愣住了。区区一个醉霄楼,怎么就被说成了龙潭虎穴?
他满心不信,然而等他们真到了醉霄楼时,他霎时便信了。
这地方,还真不是谁都能胡乱去求见的……
齐刷刷一排提剑的人立在廊下,表情严肃,竟叫他这个出身军旅的人也冷不丁心生压迫之感。
沧茂眼尖。倏忽瞧见里头隐隐还有几个着试剑山庄的人,当下傻了眼,这可好,原来将军早就留了人在这,竟还叫他来不必登门求见直接翻过墙溜进去见燕姑娘报信便可。
一个不慎,他就该被隔壁家的家伙们一剑给捅死了!
这群人可不会等着他解释清楚再动手!
沧茂欲哭无泪。他就知道,将军明面上答应了卿月姑娘放过他,其实还是想整死他泄愤。
直到燕夜白提着裙子从廊下奔了过来,沧茂还在郁郁地想,自己该怎么讨将军的欢心。
他站在前头。正巧挡了路。
燕夜白连鞋也未曾穿好,趿拉着就飞奔了过来,差点撞上了沧茂。
千钧一发之际,有只手猛地从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攥住沧茂的衣襟,将他重重摔在了一旁。
“嘭”的一声,在场的人皆懵了。
“仔细着莫要挡路!”红筠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跟在她身后的天璇眼皮一跳,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
红筠的力气有多大,他可清楚得很。
果然,这一摔,沧茂半天都没起来。
吹进廊下的寒风里已夹带上了些微雪沫子,天色更黑了,恍若黑夜提早降临。
燕夜白跑掉了一只鞋子,飞扑进胡卿月怀中,“胡卿月!”
胡卿月一把将她搂住:“夜白莫哭,我这不回来了吗?”
燕夜白重重点着头,可泪水还是情不自禁地落下来,像外头骤然密集起来的雪花一般,扑簌簌往下坠。
姐妹二人紧紧相拥,燕夜白抬手轻轻碰触胡卿月眼上蒙着的纱布,哭道:“你的眼睛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不打紧的,敷了药,过几日便好了。”胡卿月一早得了白寒洲的叮咛不能哭,哭了伤眼睛,这会鼻间酸涩,也不敢真掉泪。
“当真?”燕夜白小声抽泣着,微微侧目搜寻起了鹿孔的身影。
泪水迷糊了视线,她一时未能找到鹿孔却看到了宁九思。
风雪陡然间变大,在廊外打旋飞舞。
他弯腰,捡起了一只鞋。
燕夜白哭声一滞。
胡卿月道:“自然是真真的,我怎会诓你。”
伴随着话音,宁九思不声不响地靠近了二人,在燕夜白身侧蹲下身去,轻轻抬起她掉了鞋的那只脚,为她将鞋穿上。
霎那间,燕夜白的脸挂着泪珠烧了起来,一片通红。
天气太冷,脚上没了鞋子,踩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须臾就冻得僵直。
她满心只有你,一时间根本未曾察觉到自己竟跑丢了一只鞋子,哭着发现了我受伤的眼睛,更是焦虑又惶恐,只蒙在一层袜子里的脚趾头冻得青紫发白,她亦不察。
直到这一刻,她没穿鞋的脚被宁九思捧在了掌中,慢条斯理地将鞋子套上去,她方似大梦初醒,满面羞红。
虽然还隔着袜子,可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叫外男随意碰触自己的脚?即便是自己嫡亲的胡卿月,也是万万碰不得的。
燕夜白因而傻了眼,面上烧着红云,脑海里则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