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怎么了?”胡卿月看不见,不知眼前发生了何事,只觉燕夜白的身子忽然僵硬起来,不由得紧张询问。
话音落,宁九思已松开手站直了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似乎方才为她弯腰穿鞋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燕夜白泪眼朦胧的,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她浑浑噩噩地想,事情怎么似乎有些不对头……
哪怕前一世她嫁做人妇,新婚燕尔时同林远致也勉强算是过了一段恩爱的时光,可林远致连帮她披衣这样的事也从未做过,更不必说当着众人的面,替她弯腰穿鞋。
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遇见宁九思这样的人……
燕夜白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轻声道:“落雪了,我们先回房暖和暖和。”
胡卿月竖耳听着,听她说话时并不哽咽,心下稍定,牵着她的手道好,跟着她往前走去。
燕夜白不知该如何反应,强自镇定下来后,一张脸便木着了。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来。
在场的其余人,也都被宁九思方才那一出给唬着了。
饶是白寒洲,也怔怔的回不过神来。
当着胡卿月的面。谁也不敢出声,只抬脚缓缓往花厅去。
红筠气鼓鼓地走在一旁,咬着牙看向天璇,双手抱胸,瞪着眼睛压低了声音道:“轻浮!孟浪!不要脸!”
她说的轻,语气最放得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天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新近倒是学会了好些词。”
一听见这话,红筠嘴里的舌头就不由自主打了结,词穷了不会接着往下说了。她懊恼地看着天璇。“卓妈妈告诉我,这没穿鞋的脚,那是看也不能叫人看了去的,你家主子竟然敢摸!”
天璇无奈,低声劝她:“谁叫你个没眼色的。连你家姑娘的鞋掉了也不知,硬是叫她站在那冻了许久,主子要是不去捡了替她穿上,只怕是冻坏了你也不知,这分明是一番好意。”
“……”红筠语塞,“那、那可以喊我穿呀!”
天璇瞪她一眼:“笨!六卿月姑娘听见了可不得心疼?”
红筠恍然大悟,怪不得不喊她!
胡卿月眼上蒙着纱布。根本不知燕夜白掉了只鞋在冰冷的地上站了好一会,若知道了,岂非又要心疼一场。
“你说的对的确是好意,是我想差了……”红筠摸摸冻红了的耳朵,点头道。
天璇在边上听着,心里却在想。他家主子离傻怕是不远了——
不傻,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不知,就连宁九思自己,也觉得自己方才是失心疯了。
可是那一刻,他眼里只有哭着的燕夜白。还有落在廊下的那只鞋子。鬼使神差的,他就上前去捡起了鞋弯腰为她亲手穿上了。
他大抵,真的有些疯了。
前往花厅的路上,谁也不敢吭声,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一路。
走至花厅门口,鹿孔忽然加快步伐跑到了最前头,原来是月白跟豆豆在门口候着。
燕夜白就发话让他们先单独呆上一会说说话,他们自进了花厅。
花厅四角通风处皆点了火盆,掀了厚厚的帘子进去,迎面扑来一阵融融暖意,温如仲春。
白寒洲长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是不那么冷了。
玉紫奉了热茶上来,一人一盏,天璇沧茂几个也都一个不落。
众人端着茶盏,将一盏茶饮尽,顿觉活了过来。
燕夜白也镇定了下来,谈起正事,问胡卿月道:“卿月的眼睛,怎么伤的,伤得厉害不厉害,身上可还有别的伤?路上可累着了?要不要先歇一歇?”
她一连串抛出了数个问题,胡卿月失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不要担心,你真的没事,身上也没有伤,眼下精神也好并不觉得累。”
舟车劳顿之下,她甚至还圆润了一圈,可见一路行来,吃的好睡的也好。
燕夜白却是怎么瞧都放不心来。
这时,帘子再次被撩起,鹿孔一家人鱼贯而入。
月白牵着豆豆给胡卿月请了安,便同玉紫几个一道先行退下,只留了鹿孔下来。天璇红筠几个也都退避一边。
燕夜白立即问鹿孔:“眼上的伤严重不严重?”
“调配好了药,静养上几日,就能痊愈。”鹿孔一早得了胡卿月的吩咐不敢同燕夜白明说那药并不易得,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她的话。
燕夜白也未曾多想,她一直都极相信鹿孔的本事,既然他说能治,那就一定可以。
她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些。
“你姐姐那,可曾送去消息?”胡卿月忽然问道。
燕夜白明白她的心思,她受伤的事,连自己都瞒着,自然就更不愿意叫远在异地的胡卿月知道,唯恐他们担心。
但算算日子,胡卿月由白寒洲表哥带着,早晚也是要回来的,骗她也骗不了多久,她干脆说了实话:“前些日子三伯父曾派了人南下去找胡卿月。不过在这之前,表哥已经带着人出发接到了胡卿月,不日便会回来。”
胡卿月惊讶地道:“派人南下去找你胡卿月做什么?”
话说出口,她立即反应了过来。当下就道:“必是他递了消息回来!”
她话中的他,众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这一回,发生在胡卿月跟秦元徽之间的事,可不单单只是普通的罅隙,而是要命的事。
胡卿月嗤笑:“他到底是大老卿月姑娘生的,出了事仍想着立刻就同亲生胡卿月告状,如那三岁小儿一般还要寻了兄长出面襄助。”
听到这话,一直没出声静静喝着茶的白寒洲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神清气爽,他就爱听她嫌弃秦元徽!
燕夜白闻言。亦觉得长松一口气。
她旁的皆不怕,至始至终只怕胡卿月心中郁郁,放不下父亲。
前一世,胡卿月不就是因为久久难以释怀,方才离她而去的吗?这一世。她变了,胡卿月也变的不同了。
她看着这样的胡卿月,欣慰中不由得带了丝心酸。
经历了风云波折,熬不过去的,就死了,犹如前世的胡卿月;熬过去的,就活了下来。成了如今这样的胡卿月。
她很庆幸,胡卿月熬了过来。
“你什么都不必管,万事皆有我在。”她肃容说道。
胡卿月看不见,却能听出来她语气肃然,不由得微笑:“你知道。”
燕夜白便也笑了起来,拣了几句轻松的话问了胡卿月。随后亲自送了胡卿月回房,伺候她更衣梳洗上床休息。
胡卿月催她快去,莫叫将军一直候着,不成样子。
燕夜白却依依不舍,迈不开脚步。
良久。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花厅去了。
一进门,她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花厅里只有白寒洲跟宁九思二人,俩人坐得远远的,各自闭目养神,谁也没开口。可燕夜白一踏入花厅,就发觉了俩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锦衣卫跟东厂之间的矛盾,她有所耳闻,知道的却不多,可眼下这般一看,她倒立时明白了。
她缓步入内,似春风拂过冰面,薄冰碎成齑粉,室内二人皆睁开眼朝她望了过来。
白寒洲问:“卿月姐歇下了?”
燕夜白颔首,在椅子上坐定,“秦府那边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
“不必搭理他们。”方才她陪着胡卿月回房,白寒洲已唤了人来将这些日子谢家的情况打听了一遍。
燕夜白道:“长久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我已经让人在外头布置好了宅子,过几日等胡卿月回京,便搬出谢家。”
白寒洲点点头:“离了这腌臜地方自然更好。”他扭头,瞥一眼宁九思,见他一直没说话,就赶他,“宁公子公务繁忙,耽搁了这许久,怕是该动身办事去了吧?”
宁九思应声站了起来,竟真的告辞要走人。
外头风雪交加,再留下去也的确怕是走不了了。
燕夜白便让红筠去拿伞来,要送宁九思出门。
白寒洲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盯着他们的背影,蹙眉喃喃,“不像话……”
余音袅袅间,他们已然走远。
庑廊下,一抹青色如花绽放,燕夜白将伞递给了宁九思,“多谢。”
宁九思接了伞,耳垂微红,讷讷道:“先前鞋子的事……”
“我谢的便是这事。”她笑语晏晏,落落大方。
雪粒子扑簌簌打在伞面上,宁九思突然失了声,从来没有哪一刻,叫他觉得自己竟是个这般木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