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车之后,慕洵澜就一直安静地待着,就连和晓薇,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晓薇刚开始还只以为,他只是为了在雪莲公主面前,和自己保持距离,但是现在听他的声音,明显感觉到压抑的苦闷。
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他的身体又出现了异样?
慕洵澜骤然衰老,都是晓薇的责任,她不可推脱。
慕家最器重的大少爷不见了踪迹,虽然晓薇不知道慕洵澜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慕家居然没有大肆追究。但是晓薇知道,这一切过程一定压力巨大,身心都无比煎熬。
最开始因为紫兰犯下的错,让晓薇对慕洵澜心生芥蒂,但是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慕洵澜这个人,他就好似凭空出现的守护者,一直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身边,不像纳兰玉隐那般,另有所图。
他就好似,只是单纯为了保护晓薇这个人,而甘愿承受这一切苦难。
他的付出,晓薇看在眼底,记在心底。
所以对待慕洵澜,晓薇有着复杂的情绪。
因为孙醒和小胖子的事情,晓薇没理由不迁怒他,因为就是他的纵容和疏忽,在年终考核上,紫兰才有机可乘,害死了小胖子,也弄残了孙醒,还让那么多同学丢掉了性命。
可是后面慕洵澜做的一切,晓薇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已经对这个人,毫无保留地敞开。她感谢他,要不是因为他,早在那一次,自己就已经丢了性命。可是这一切,到底是处于什么目的,或者说他到底有什么打算,晓薇看不清,也看不明白。
现在听到慕洵澜嘶哑的声音,晓薇心底的负罪感愈发强烈,一直纠结着,最近自己是不是对待身边的人都太过疏忽了,就连因为自己受伤的慕洵澜,自己都未曾主动关心过。
“出不去了?!”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中的小荧,失声尖叫起来,慕洵澜的话,如同一颗巨雷,在她耳畔炸裂,将那些不好的记忆全都崩裂出来,呈现在眼前。
“我要杀出去!”母亲死去的瞬间喷涌的鲜红,再一次刺激到小荧的神经,猛地起身,小荧拿起武器,只想着冲出去!
晓薇白皙纤细的手臂一伸,稍微用力,就将站着的小荧,拉回到了座位上,阴刻的眸子轻轻扫过小荧的脸,粉嫩唇瓣微愠一动:“你不要命了?”
小荧这个人,就是心比天高,不然她不会一再拒绝姑姑的提议,想要一味上战场和魔兽不战不休。
虽然她的初衷,是因为她母亲的死,但是空有一腔热血,却看不清自己的本事的人,只有经过一系列挫败之后,才会看清事实。这是晓薇一直明白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们都在魔兽的根据地,如果任由小荧冲了出去,遇到什么事情,到时候善后的,还是晓薇,所以晓薇,才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将这苗头掐掉。
小荧刚成年,若不是因为姑姑去了皇城耽误了,此时的她早就站在前线,不眠不休地和魔兽作战了。所以她根本体会不到晓薇的用心,只觉得她就是害怕,懦弱。
她一双小眼里全是鄙夷和嫌弃,说话也夹枪带棍:“你自己害怕,也不让我出去帮忙?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困死在这里!我出去了,至少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一句话说完,马车上,气氛猛地诡异地一静,除了晓薇,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角落中的那个女孩。
她长的并不起眼,要不是因为她是晓薇带上的人,也许纳兰玉隐根本不会同意她跟着去轮廻宫。本以为这个女孩是晓薇的婢女,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雪莲眼中的诧异还未散尽,就听见额头上的男人,讥笑地冷冷开了口:“你说,你能给我们一线生机?”
小荧有些心虚,精明的小眼睛转了转,须臾之间,就定了定心神,自信地抬头,看着那个比女人还要妩媚上好几百倍,不,好几万倍的男人,肯定地答复道:“是的,总比坐在马车上等死好!”
少女眼中的碎芒,在透过马车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让她平凡的小脸,倒是显露出一副朝气蓬勃的光泽。
雪莲看着,好似看到了以前那个不服输的自己,虽然知道她的想法,也跟以前的自己那般天真,但是她还是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孩子,即将变成现在的自己这样,失去活力和希冀,活得死气沉沉。
她修长白皙的颈脖微微扭了扭,对着嘲讽地看着小荧的壹目摇了摇头,又转头,看着小荧,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这位姑娘,现在我们在魔兽盘据地的中心,一切还是要从长计议,小心为妙。纳兰少主一定会有办法,带我们出去,我们安心在马车上候着就是。”
小荧只是看不惯晓薇清冷淡漠的样子,以为她是在其他人面前,故作清高。但是面对雪莲公主的善意,小荧只能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纳兰玉隐出去了,一直未归。两个马车上的气氛都有些尴尬,特别是秦帝所在的马车,南宫拓和芙蓉都想下车,缓口气,可是被留下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这是纳兰少主的命令,南宫拓和芙蓉只得又坐回马车,四个人相顾无言,索性闭上眼,假寐,谁也不搭理谁。
眼看外面天色,从阳光明媚,到越来越暗沉,晓薇却有些坐不住了。昨日那么一闹,她对于睡觉,有些莫名地恐慌,也不知道那个怪物,今日会不会又突然闯入自己的梦中。
“这都整整一日了,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发?”秦帝的声音突然划破沉寂的天际,高亢带着愤怒的声音,让晓薇这个马车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的话,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马车外的黑衣人,都是纳兰玉隐的人,他们只按照纳兰玉隐离开时交代的话办事,守着马车上的人不要下车,至于他们到底舒不舒服,乐不乐意,那不是黑衣人考虑的范畴。
“我说话,你们都聋了吗?这样拖拖拉拉,我们要何时才能到轮廻宫?”秦帝再一次抬高了音量,他也是知道纳兰玉隐不在,所以才敢发发自己的臭脾气,他自诩身份尊贵,除了纳兰玉隐,其他人,他全部不放在眼里。
可是,任由他满天咒骂,都得不到任何回应,马车外,安静一片,落针可闻。
“你吵够了没有?”忽然,芙蓉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中全是不屑,“堂堂西秦皇帝,何时变得跟个市井小民一般,沉不住气了?”
“你!”秦帝眼底一片寒冰,言语中也带着刺,“我是市井小民?那你也高贵不到哪里去,北汉贵妃?呵呵……不过也就是爬上人家床的贱婢而已!”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芙蓉红唇一动,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南宫拓起身打断了。
看着两人如同世仇的模样,南宫拓只觉得脑袋昏沉,心里颇为无奈,好歹这两人也是有血缘的至亲,也不知道为何就成了这幅水火不容的模样。
她从小生活在舒适安逸的环境下,秦帝这个人为人奸猾,但是对待儿女还算用心,所以南宫拓根本体会不了,芙蓉从小被人抛弃,流离失所,四处漂泊,受尽世人白眼的生活,因此她对芙蓉这种从骨子里浸出的恨意,无法感同身受,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赵非凡本打算不参言,可是见南宫拓都已经发声,也只能抿了抿嘴,开了口:“秦帝,贵妃,天色差不多暗了,我们先休息,静候少主佳音吧。”
晓薇一直没有睡,她只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从进入魔兽地中心之后,她就再没有见到一头魔兽,这有些不合常理,不过她并没有多想,魔兽中心里,居住的一定是魔兽之王,越强大的人,性情越可能古怪,也许他不喜欢其他魔兽靠近,所以这一点晓薇并不觉得可疑或者危险。
直到半夜,晓薇才听到一丝动静,也感知到纳兰玉隐回来了。
马车上,几个人已经沉沉地睡去,就连慕洵澜都喘着均匀的呼吸声,晓薇身子一动,瞬间起身离开了马车。只是她前脚刚下车,慕洵澜紧闭的双眼,就赫然睁开,看着离开的那抹倩影,慕洵澜微阖的唇瓣,轻轻勾起半抹苦涩的笑容。
“你不敢睡?”纳兰玉隐背对着晓薇,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中全是疲惫。
虽然他的话不中听,但是还是一语点中要害,戳破晓薇心事。
耳根一红,晓薇的心陡然漏掉一拍,幸好夜深了,纳兰玉隐也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自己如烈焰灼烧的脸颊和颈脖。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晓薇收敛微颤的心神,压低声音反问道。
她承认,纳兰玉隐很强大,可是那个魔兽,更为令人毛骨悚然。
纳兰玉隐没有说话,只是挺拔的身子,好似不留痕迹地紧了紧,晓薇也不知道为何能够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也许这就是观察入微吧?她在心底,有些嘲讽自己居然,为自己挪不看眼,找了一个可笑的借口。
男人缓慢放下背在身后的双手,挺拔如松的身子,一个转身,没有停顿,大步走向晓薇。
浓密的枝叶,挡住了稀薄的月色,只从点点缝隙里,透出一丝丝微凉。
纳兰玉隐就那么停在晓薇的跟前,低垂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已经快到自己胸口的女孩子。
她已经快十二岁了,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是她眼底的深沉和恬静,周身温润如玉的气息,以及遇事沉稳波澜不惊的处事态度,让纳兰玉隐总是不自然地忽略她的年龄,总将她当做同龄人看待,这种情绪,纳兰玉隐知道不对,可是他控制不住。
晓薇不甘示弱,一双清冷的眸子,也直直地看着头顶的男人。
越看越心慌,越看心跳越快,她承认,纳兰玉隐是前世今生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没有之一。可是就是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的信任,踩在脚底,熟视无睹,也许是时代不同,想法不同,也许只是有所误解,但是晓薇已经不想去探究,她现在只想着能够快点找到娘亲,将一切谜团全部解开,然后带着娘亲,找个世外桃源,好好过日子。
她的想法很单纯,很柔和,就像晓薇这个人,平和坚韧,人不欺我,我不欺人。
晓薇的视线中犹如具有魔法,让纳兰玉隐一看就挪不开眼,就如一泓平静的清泉,眼波扭转,就划开一圈圈涟漪,让他坚实冰冷的心,也跟着这一圈圈波纹,微微颤抖着。
“晓薇,你怕死吗?”纳兰玉隐裹在心底的话,竟在这双眸子中,轻轻扬扬地说了出来。
就连说话的纳兰玉隐,眼底都徒然一愣,他知道,自己又说多了。
“怕。”晓薇看出男人瞬间撤开的视线,知道他又不想继续这些话题,只能赶紧接过他的话,应声道,“谁不怕死。”
你,也不例外……
这句话,晓薇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总感觉,说出来,好似她和纳兰玉隐之间的隔阂,又少了些。
“我不会让你有事。”纳兰玉隐垂眸,纤浓深黑的睫毛,将他的情绪全部遮掩。
但是晓薇听着,心却狠狠地一沉,就如沉入深不见底的古潭之中,阴冷暗沉得让身子都跟着僵冷无比。
他的语气,总让晓薇有种如临大敌,交代遗言的错觉。
“我自会保护自己。”晓薇神色一紧,只想告诉纳兰玉隐,不需要为了自己,让他陷于危险之中,慕洵澜的情她都无以为报,再也不敢承下其他人的情了,特别是纳兰玉隐的。
星星点点的月光,落在晓薇平静的眸子里,只觉得碎芒点点,格外迷人,就连此刻满是雀斑的人皮面具,落在纳兰玉隐的眼中,都好似多了许多俏皮。
女孩言语中的疏离,纳兰玉隐是听出来了,可是他不在意,他知道也了解,晓薇的性子,可是他做不到晓薇要求的,将所有的秘密全部告诉给她,在他看来,那种做法那不是坦诚相待,而是将晓薇拖入泥泞之中,无法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