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打发走了姗姗,抬起头看来看孙禹年,两人静默无言,很久,少女才咬着嘴唇,低声的说了一句。
“大笨蛋。”
孙禹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自己现在落魄的处境都是咎由自取,明明只要服输的往后退一步就万事大吉,向那条禁忌的界限,向那个庞然大物的家族,自己还是哪个体面的少爷,可以宝马香车,荣华富贵,潇潇洒洒,人间繁华,而不用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孙禹年知道的,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人有时候就输这样莫名其妙的固执,很多年前你和一个人下了约定,满腔热血的觉得那个诺言坚若磐石,哪怕天荒地老,沧海桑田都不会改变,可是长大以后,发现当初约定的那个人原来是虚情假意,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这个誓言自然也就作废,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你还是固执的不想放手,咬紧牙关死撑的时候,还能朦胧的感觉到自己握着什么,一旦妥协了,有什么东西就真的渺然而逝了,再也不会回头 。
孙禹年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小孩,他还能想到自己那个美若天仙的师傅对自己诉说什么黑暗的历史,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还要把万界唯一的希望传授给自己。
孙禹年当时心里激动非常,豪情万丈,心里想真tm牛皮,我是电,是光,是唯一的神话,是万界的救世主,神功大成以后就要平定万古,荡平诸天万界的黑暗。
无恶不作的反派气焰嚣张,所有的生灵在他们残暴严酷的统治下叫苦连天,哀嚎不断,所有试图反抗法人被无情镇压,尸体被割了头颅吊在城门上示众,腐烂的苍蝇都嗡嗡的围着转,也没有人敢去收尸,大伙都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这时候,神功大成的孙禹年从天而降,披坚执锐,金黄色的铠甲如同天阳一样耀眼夺目,胯下还骑着强壮的骏马,那矫健如龙的骏马发足狂奔,孙禹年持枪冲阵,只一招就把万恶之源挑在枪尖上,神勇无比 反派的党羽立刻都吓的面如土色,纳头便拜,然后自己耀武扬威的在众人无比崇拜的目光里接受这无上的荣耀。
皆大欢喜,从此大家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真好啊,美好的就像是童话里的故事。
可是童话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成年人会对那样幼稚的故事嗤之以鼻。
当初许诺传授给孙禹年绝世神功,要他去拯救世界的人,那个美若天仙的师傅,她原来是骗自己的。
仙种会拯救世界,但那个披坚执锐,天神下凡的人不是自己。
数千万年前的大能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却,自己会因为修行仙种而迈过禁忌的界限,感染上烈性的诅咒,然后另外一个孙禹年就会杀人夺取道果,从此盖世无双,也不用担心反派的诅咒暗算。
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所以落到了今天这般田地,那么剧本的后面,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不会再有拯救世界,力挽狂澜的桥段,自己也不用再去当那个英雄了,大家继续麻木不仁的生活在黑暗里。
孙禹年很幸运,本家居然还是特权阶级,只需要低头俯首,服从家族的一切安排,安安心心的当一个纨绔子弟,醉生梦死。
可是就像那个坚守承诺的小屁孩一样,孙禹年没来由的不甘心,他不愿意后退,无论是朝谁,一步都不愿意。
“你还是个小孩子呀,哥哥。”少女悲伤的看着孙禹年。
“人长大了就是要学会妥协的,要弯腰,对着权贵,对着达官,对着比自己强的人,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只有小孩子才会咬牙切齿的想,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要固执的坚持什么,坚持到地老天荒那么久 ,不愿意后退,不愿意妥协,所以会遍体鳞伤 。”
孙禹年无言。
少女说的一句也不错,这种行为真的太幼稚了。
孙禹年就是因为对什么东西不服气,小孩子一样傲气,不肯后退。
但是孙禹年就是不肯服输啊,为什么人长大了就要妥协呢?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规定了人一定要弯腰,要低头,要卑躬屈膝,要唯唯诺诺,才算长大?
“是命运吗?”孙禹年暗想:“反抗不了,冥冥之中早就已经注定的东西,不就是命运吗?”
原来每个人在呱呱坠地时,一生的轨迹就早已经注定好了,谁要向别人跪拜,谁要接受别人的跪拜,谁高高在上,谁苟且偷生,原来早都已经注定。
命里该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命运……命运……”孙禹年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想。
“这东西可真讨厌。”
少女一言不发的坐在孙禹年的身旁,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变换,神情是那么哀伤。
“哥哥,我们低头吧。”她用像是要哭出来的眼神劝道,近乎哀求般。
“只要去和老祖认个错,从此改名叫吴飞阳,就可以活下去了。”少女带着哭腔,眼睛忽然红了,情绪激动起来。
她伸手抚摸着孙禹年的肩膀,手指鲜明的感觉到对方的骨头,短短几天都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形销骨立,甚至满头的黑发都出现了一抹不和谐的白,孙禹年的眼神,也茫然而空洞,暮气沉沉,真的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几天不见,却像是数十年光阴荏苒后的久别重逢。
少女眼睛朦胧,就像是春天水上的薄雾,哀怨的让人心痛。
孙禹年呆呆的听着,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行啊。”孙禹年终于开口:“我如果低头,就真的彻彻底底的输了。”
少女突然就哭了出来,两行清泪无声的划过她精致的脸颊。
“你到底在和什么东西坳气啊!”少女情绪激动,她站起身来,高声喊到,狠狠的跺脚,又生气又无奈。
“你想和所谓的命运斗争到底吗?没用的!那东西谁能赢得了啊!”
“那么多,那么多……”少女用袖子擦拭着眼泪,歇斯底里起来。
声音大的惊动了姗姗,她茫然的注视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着水壶,呆呆的站在枯萎的梨花树下。
“古往今来那么多,那么多英雄,豪杰,好汉,从来都没有人能赢过那个东西!”
少女哭喊着,泪水涟涟而下。
“古时候有个名将,叫岳飞,你知道吧?”
“他多厉害啊!勇猛无匹,战无不胜,连他的敌人都衷心的佩服他,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他那么有志向,要精忠报国,要收复失地,要让他的国家和皇帝重新恢复荣光,君临天下。”
“可是没用啊,北宋已经彻底的灭亡了,不会在回来了,南宋也只会重蹈覆辙,他连战连捷,志得意满,他的理想几乎要实现了,千秋伟业几乎要成功了,可是最后还是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惨死在了风波亭里。”
“因为有人不允许他成功,那个东西就叫命运。”
“因为南宋的下一个朝代叫元朝,而不是北宋。”
“命运的车轮转动起来,就连百万雄师也挡不住,你只有区区一个,怎么赢的了啊。”
少女哭的梨花带雨,柔弱的样子楚楚可怜 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抱住她。
孙禹年沉默不语。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心知肚明,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早就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从那个老头预言自己的结局开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完全没能逃出那个叫命运的樊笼。
但孙禹年还是摇了摇头。
少女的眼神顿时如同死灰一样绝望,把其中的光顿时熄灭了。
看着少女的眼神,孙禹年想,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又伤了一个女孩子的心,上次那个哀求的女孩,也被自己一口回绝了,甚至都没有犹豫。
孙禹年给出了他的答案,顽固的像个傻子,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让他改变他的选择。
沉默,永久的沉默,如同海底淤泥一样从头到脚的覆盖了整个院子。
“我要结婚了。”少女突然说。
“我要和大哥结婚了。”少女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这就是我的命运。”少女说:“
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当他的新娘的。”
“我们会日日夜夜的抱在一起,为吴之一族生下最强的子孙,让我们族的血脉和光辉永远的延续下去。”
少女看着孙禹年,眼睛里跃动着挑衅,她想要看看孙禹年究竟是什么反应。
可是孙禹年一点也不起波澜,甚至头也不抬一下,一副充耳未闻的模样。
少女表情失望,前所未有的冷漠,原来对一个人死心,忽然只需要一瞬间。
她爱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屠神少年,面对眼前的情况,会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等待着蛰龙升天的那一日,会在婚礼上把自己抢回,对全世界宣告所有权的霸道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固执的小屁孩。
“也许我真的看错人吧。”
“吴飞阳,我曾经喜欢过你呢,那么……那么喜欢。”
她念了吴之一族赐予孙禹年的名字,冷漠的扫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因为吴家不承认,所以这个名字不能被使用,也没有存在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