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冒着金光的眼睛眯了起来,笑道:“你那天不是已经给过一次了吗?”
梅十一顺杆子给了他一个不可推卸的理由:“押得多,这是后来赢的。”
谢云珩一把划拉过金子揣兜里:“我就说嘛,十一哥最仗义的一个人了!”
梅十一笑而不语,然后转向了谢云瑾和柳晴昼:“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凉檀?瑾儿妹妹,你喜欢凉檀吗?”
谢云瑾脸上一片绯红,对于这个话题,情窦初开的小丫头片子还不太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的心意,由是愈发衬托得她姣好可人:“我不知道……婚姻的事儿都是父母做主,我说的又不算……”
“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可惜就是凉檀大点了,比你大十四岁吧?”梅十一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他是着急想要个孩子,樱姐又不能生育……”
谢云珩清了清嗓子,梅十一下意识地收住了嘴。
谢云瑾瞪着圆圆的大眼睛,被瞒得紧紧的少女吃惊地看向梅十一:“樱姐是谁?”
“没谁!”梅十一岔开话题,“那个阿珩……”
“十一哥!”谢云瑾打断梅十一的话,“你不准岔话题!”
梅十一尴尬地看了谢云珩一眼,后者狠狠瞪着他,一副“你最好能把屁股擦干净”了神情。
“就是……”梅十一难为地沉吟着,“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樱姐是凉檀在白狼时就有的女人,只是后来两个人断了关系,樱姐改嫁给了别人,现在是个寡妇,她和凉檀两个人藕断丝连……等等,你先别哭,这事不赖樱姐,陛下在给你们赐婚之前,人家就……就已经有一腿了……”
谢云珩怒道:“十一,你怎么说话呢!”
谢云瑾眼泪汪汪地瞧了她四哥一眼:“你早就知道?”
谢云珩:“……”
“瑾儿妹妹,你先别哭啊,咱们先不说这个事儿,说一说这个关键问题啊,”梅十一道,“你喜欢凉檀吗?”
受伤很深的谢云瑾这次比较坚决,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梅十一继续试探着:“不喜欢?”
谢云瑾抹着泪儿点了点头。
梅十一循循善诱:“怎么个不喜欢法儿?”
谢云瑾:“他看起来那么凶,看我的时候全是白眼珠子,不像十一哥……”
梅十一温和地点着头:“不像十一哥这么讨人喜欢?”
谢云瑾抽噎着点头。
梅十一微抬起眼眸,眼睛勾向谢云瑾:“那瑾儿妹妹……喜欢十一哥吗?”
谢云瑾脸上又涌起一片潮红。
谢云珩推了梅十一一把,道:“不是喜欢,只是没那么讨厌而已!你脑子想什么呢!”
梅十一不再纠缠,及时止损:“那什么,瞧我妹妹伤心成什么样儿了,不喜欢就把婚给退了呗,天下好男人多得是,有什么大不了的?妹妹别哭了,快给十一哥化个妆……”
他说到这里,谢云瑾忽然就想起她要给梅十一画个女儿装,也顾不上伤心了,说行动就行动,特意向柳晴昼借来一件十分花枝招展的裙装,粉黛胭脂一齐往梅十一的脸上扑来。
谢云珩看着梅十一被拥进内室,忽然有一种感觉——刚才那些话,梅十一是故意说给谢云瑾听的。
这节骨眼,梅十一横生什么枝节?让谢云瑾什么都不知道地嫁过去不就完了吗?
谢云珩不是不疼爱他的妹妹,只是像步六孤凉檀这样的人,实在是门当户对的绝配,何况这又是皇帝赐婚,就算是不乐意,谁又敢忤逆呢?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快快乐乐地踏进步六孤家的门槛,远比不情不愿要好得多。
不过他很快就扫去了这些思虑,在外室急不可耐的等着梅十一出来,想一睹“俊美人”的强烈愿望堪比等产妇生孩子的娃爹,那叫一个迫切。
梅十一坐着不动,颇享受这种美女环绕的神仙待遇,不一会儿衣裳也换好了,妆容也画好了,他拿着一面团扇,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扭着屁股走了出来,在谢云珩旁边一座,糯糯地叫道:“谢郎……”
谢云珩忍“噗”地一声,一口水喷了出来——这画面实在无法直视,好好的一个男儿郎,大红胭脂扑在脸上,要是嘴巴子上再点颗痣,基本上可以给人去拉皮条了。
梅十一蹙着眉头,拿扇子打他的头:“你笑什么?不好看?”
谢云珩憋着笑,到底没憋住:“……像牙婆。”
“什么审美观,我这堂堂一美男……女子,你居然说我像牙婆?”
谢云珩:“……”
谢云瑾和柳晴昼,兼着侍奉的小婢女,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及窈窕淑女的风仪。
谢云珩道:“你不是还会口技吗?学个姐姐说话!”
梅十一颇为乐观地想,生而为人,能让别人开心开心有没什么不可以?活着总不能自己高兴吧?他由着他们笑,由着他们开心,还喜么滋地扮上陪酒客,学着女人说话,打了好几圈儿的酒。
直到那兄妹俩人不胜酒力,眼看着趴倒在桌子底下,他才算恢复正常。
柳晴昼风月场上的人,喝酒有量,等安排好了那兄妹二人,她才从后面钻出来,坐到梅十一对面,问道:“我想知道,你要从谢云瑾那里换到什么?”
梅十一轻啜了口茶,抬眸看向柳晴昼,笑道:“随便说说,哄女孩子开心开心,还能想什么?”
“这倒也是你的风格,可是你这又是送银子又是吊人胃口的,可就让人怀疑了!”
梅十一略微往前探了探身,狭长的眼睛里闪出几分认真,脸上忽然就有了几分天真的孩子气:“阿姐,我看起来真的不像个好人吗?”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打眼一看就知道心眼多,你就是这样的人。”柳晴昼说道。
梅十一:“那阿姐先告诉我,洛权舆来找过你吗?”
柳晴昼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却不否认:“找过。”
“他为什么来找你?”
“让我告诉他宓筠的事情。”
“你告诉了他?”
“告诉了。”
“为什么?”
“他给了一个不能不说的人情。”
梅十一的眉头挑了起来:“哦?我倒想知道知道,你这什么也不缺的一个人,他能送给你什么人情?”
柳晴昼道:“他把筠儿的骨灰送了回来。”
梅十一惊掉了下巴。
柳宓筠的死,是大梁的一桩“悬案”,京畿府一开始说他是被人刺死,因着他是当时皇三子的娈童,京畿府对此案不可谓不上心,可忽然之间,此案被当时还未成为太子的皇三子压了下来,由于其内幕的盘根错节,京畿府也不敢再过问此事,只说他是得病死的。
柳宓筠的案子被封,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连尸体都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
梅十一是告诉过柳晴昼柳宓筠之死的真相的,只不过话说了一半,他只说了柳宓筠在死之前吞了金,逼着自己动手杀了他。
为什么吞金呢?这是一个悬念——梅十一得给柳晴昼留一个查明真相、找到真凶,以此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这一年里,柳晴昼也在忍气吞声。
柳晴昼从床头柜子里取出一只手绢递给梅十一,那里面包着的是几颗被烧黑的玉扣和金缨。
“他吃下的就是这些东西,”柳晴昼的嘴角微微颤抖着,“骨灰已经入土为安了。”
梅十一捧着柳宓筠的遗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他还记得这些玉扣是柳宓筠一件青花衣服上的,柳宓筠非常喜欢那件衣服,可衣服上掉了一颗扣子,梅十一跑遍整个京城也没找到一颗同样的扣子,就让人定制了一颗,和其他扣子都不一样,是一颗红色宝石的扣子。
那颗扣子现在就躺在他手里。
梅十一想,一个人要花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吞金入腹产生的痛苦?究其一生,他都报答不了那个再也没能活过十九岁的少年郎了。
“这些能留给我吗?”他声音低沉地问道。
柳晴昼伸手,把手绢里那颗红色的宝石取走,剩余的全都留给了梅十一。
梅十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柳晴昼的房间的,他好像喝多了酒的醉汉,记忆出现了断片,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那身可笑的装扮,回过神来时已经准备迈下楼梯,他觉得憋得慌,就先去了趟茅厕。
他刚从茅厕出来,忽然从拐角走过来一个人,鬼使神差的,梅十一记起了自己的滑稽模样,他连忙用袖袍遮脸,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
那人眼看着路走,本来没留意到他,可错身之时,他大花裙子底下的那双鞋不由得让那人多看了一眼。
“等一下。”洛原叫了一声。
梅十一戛然收住脚,尴尬的不知所以,趁着没回身之际,连忙用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脂粉。
洛原近前了一步,指了指旁边的夹道,说:“姑娘,女厕在那边,这是男厕。”
作为某人多管闲事的“谢”礼,梅十一弯了弯膝,几乎要狼狈逃窜,可对方竟然趁着四下里没人,伸手拉住了他!
“我们在哪里见过吧?”洛原问道。
梅十一遮掩着脸,露出半只眼睛,挑起眼皮看向他,嗲里嗲气地说道:“小女子第一此来此花楼,哪里识得尊客贵容?尊客想是认错人了吧?”
“是吗?”洛原的声音里透着不信,“姑娘来花话楼,是小聚还是……捉奸?”
“……”梅十一一尴尬,“尊客说哪里话,奴家一未出阁的姑娘,捉谁的奸?”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不会是这里新来的姑娘吧?”
“嗯……啊?不……”
他话还没说完,洛原忽然弯下了身,低声问道:“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