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吃食般细嚼慢咽的洛原一直在努力克制着煽风点火的冲动,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穆王不停地对他挤眼,这才明白过来,放下筷子把自己刚才说过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现在他有点儿同情梅十一了,都说老婆多了坏事儿,敢情娘多了也一样。
梅十一对军政之事没怎么放在心上,好像听不见一样,吃饱喝足之后和思无疾对镜贴花黄似的把大米粒一粒一粒贴到饭桌上,粘成几个小兵和城楼的模样,“攻城”攻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有在意桌上的人说的什么。
赵香融眉头一皱,恨不得扒梅十一一层皮:“无咎,你父王在和你说话呢!”
梅十一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手里的“大铁锹”还在继续攻城,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见了,你们刚说谁?廖峰?他怎么了?他还没死吗?”
赵香融气不打一出来,蹬开矮椅,伸手“啪”地一巴掌掴在了梅十一脸上:“前方战事吃紧,你廖峰哥哥在那里浴血鏖战,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思无疾大吃一惊,飞快地搓去手上的大米粒,赶紧离他弟弟丈八远,生怕那巴掌再窝回来甩他一脸。
梅十一愣了的愣,紧接着,他扯起半边嘴唇,对着虚空冷冷一笑:“怎么了,母妃,自己家里,儿子连说句话都不能了?”
思淼淼大惊失色,上半身直立而起,紧张地看着梅十一:“咎儿,你休得胡言乱语!廖峰怎么说都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你可不能这么咒他!”
刚才还势不两立的两个女人,在“大敌”当前,竟然意外地同仇敌忾起来。
赵香融说:“廖峰是你父王的义子,在前方冒死奋战,你在家里吃香喝辣到处惹是生非也就罢了,还说出这种混账话,你觉得你不该打吗?”
吃香喝辣是有,惹是生非还真没有,天知道梅十一这些天一直闷在院子里苦读圣贤之书,顺便把这两年来老穆王批阅过的九江的重事给重新看了一遍,压根儿没工夫“惹是生非”。
梅十一有一肚子的委屈不吐不快,这会儿也顾不上谁是谁了,气道:“怎么?只许让我不得好死,就不能让他不得好死?到底谁是你们的儿子?”
说到这义愤填膺之处,他忽然豁然起身,一脚踢到桌子上,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霎时间落花流水,惨无人道地撒了一地,把在座的几个人彻底震住了,然后这个目无尊上的小混蛋撅起屁股就走,把门踢得震天响。
“反了天了!”赵香融气得嘴唇发抖,直接把矛头指向穆王,“你的好儿子,你到底管不管?”
穆王苍白地笑了笑:“得管得管!我罚他面壁思过!”
“得拿鞭子抽他!”思淼淼恨恨地说道,紧接着就捂着嘴巴,失声啜泣起来,“他变了,他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肯定是受苦了……”
洛原:“……”
洛原遇上了人生中的头号难题——他虽然有意告个无关痛痒的小状好让梅十一挨顿“揍”,可他的杠还没点起来,就陷身到了别的家庭纠纷之中。这有违他凡事置身事外的为人原则,所以他逮着一个空隙,连忙起身告辞,快步朝世子大院走去。
梅十一抱胸倚在世子大院的拱门内,似乎是在等他。
年轻人的双眼里充斥着怒气,眼神凶狠,眉眼挑向洛原时,又很好地收敛了眼睛里的凶神恶煞,一表君子似的微笑起来:“不好意思权舆兄,让你见笑了。”
见笑不见笑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洛原觉得此人可能就是招打的材料,他怎么能在被打之后还这么心平气和?
洛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都是有亲妈有养母的人,可天壤之别的是洛原这一辈子都没被母亲打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梅十一。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梅十一刚才是故意的。
梅十一根本不需要人安慰,笑得阴森森的:“怎么,见识到我的冷血,害怕了?”
“害怕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廖峰是我哥吗?我嗜血成性,喜欢人血的味道,所以权舆兄……”
洛原眉头一簇,忽然抬起手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逼到了墙角。
“……”梅十一被这蛮力掐得瞬间血脉喷张,他直勾勾地盯着洛原那双凶残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了?你也觉得我这种人活在世上是……”
洛原把他的头不轻不重地抵在墙上,紧接着那只手的大拇指顺着他的脖颈移到下巴上,紧紧捏住他尖锐的下巴:“成天骂自己不是玩意有意思吗?梅聘,你这是在自损取巧,想让我多看你两眼吗?”
梅十一一愣,眼神里的恍惚渐渐凝固成一个色彩斑斓的光圈,终于柔软了下来。
“混账玩意,”他苦笑了一下,“你掐疼爷爷了,小心爷要了你的脑袋!”
洛原松开手,极其冷淡地说道:“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
说完迈步就走。
梅十一哑口无言。
世子的寝室,谢云珩贱兮兮地看着梅十一迈进门槛,笑得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梅十一发现谢云珩这货真是个人才,虽说护送安宁公主的卫队被安排在了王宫别院,但内院却不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这小子不但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王府内院,还摸到了他的床头上。
王城的护卫有这么差劲儿吗?改哪天睡着觉,别头什么时候没有了都不知道!
梅十一糟心地瞥一眼身前的谢云珩,又瞥一眼身后的洛原,心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想安静一下都不行?
谢云珩等他落座,笑嘻嘻地往前挪了挪簟子,亲切地攥住他的手臂,道:“十一,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你离开以后,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去护国寺上香,刚刚跟菩萨他老人家许完心愿,菩萨忽然显灵了,他老人家跟我说:‘你心愿为何?’我说:‘心挂一人,魂死泉下,企望余生有相遇之机而不可得。’菩萨黯然神伤,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一路往西南,千里之外,自有重遇之缘。’我醒后大吃一惊,这个梦历历在目,肯定是一种征兆,我觉得你肯定还活着!所以我就跋山涉水……十一,你别以为我是为了公主,其实我就是找个由头出来找你,我真是历经千辛万苦,你说我这哥们做的真不错吧?要不然……我就留在这里陪你吧,我不去巫州了! 反正我也见着你了,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愿……”
梅十一十分有兴趣有地听着他这一番长篇大论,几个时辰前,这货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得他体无完肤,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居然悬崖勒马,拍起马屁来了!可见人为了自己能得好,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梅十一哼哼一笑:“怎么了,想当逃兵?”
谢云珩指天发誓:“陛下派八百军武护送公主去巫州,我是第八百零一个——我是义务护送,不图酬劳,我真是随着菩萨的指引来的。”
梅十一一挑眉头:“义务护送?你不会是喜欢公主吗?”
谢云珩:“我不喜欢公主,我喜欢你……”
梅十一哈哈一笑:“喜欢我你早说啊,让爷搂着你睡觉!”
谢云珩下贱地一伸胳膊,作势钻到梅十一怀里,撒娇地一抻脖子:“奴家好想梅爷啊!”
这俩下贱坯子你推我搡、浓情蜜意,完全没觉察出屋里另外一个人脸色铁青:真是奇了怪了,同样都是投怀送抱,这人跟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
洛原一清嗓子,适时地打断这两个贱货,冷声冷气地说道:“谢公子住王府不大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谢云珩眼睛一瞪,说道,“以前我就和十一同吃同住,他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他,怎么现在他成了世子爷了,我俩就要被迫分开?是不是啊,十一?”
梅十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洛原这厮不知怎么了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梅十一倍感惊讶,心下嘀咕道:“莫非这家伙依旧对我贼心不死?本公子到底是哪点绝世才貌引诱他了?”
世子殿下经历了无数的背叛与分离,对所有人刻意的靠近都充满了本能的戒备。
晚些时候,他被穆王叫去,对他在晚饭时候的不孝行为作出了严厉批评,斥责之声整个王府都震耳欲聋,然后又觉他公务在身,不便对他作出什么过火的惩罚,单罚他抄写一百遍孝经,明日一早上交。
梅十一满口答应,又和穆王浅谈了几句,回去后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谢云珩一路鞍马劳顿,好高骛远地抱上梅十一这么一颗大树,非要跟着他同吃同睡,美其名曰“同患过难,就应当同享乐”,毫不客气地分享起世子爷的床榻,然后看着洛原也跟着他死皮赖脸地住下了。
谢云珩就疑惑了,心道:“我现在是没爹没妈的苦命娃,你一个就在王宫门口没几步远就能找到地方住的人,跟我较什么劲?”
梅十一被挤在两个中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我这是得罪谁了?”
谢云珩累坏了,头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惊天动地,让梅十一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他闭着眼睛,听着右耳朵边的惊雷和左耳朵边的微风,一时心绪难宁。
以前,找个漂亮媳妇儿伺候他,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后来经过一些事情,这个梦想夭折了,他开始退而求其次地想只要有个人肯伴随他就行了……
可问题是,他想过的“人”里,顶多也就是丑女人,并不包括男人啊!
梅十一就着窗外稀薄的月光看着左手边那人长长的睫毛,心想,人怎么可以太自私呢?他天生就是一把复仇的利刃,想要不动声色地铲除那些敌人,就必须要自己异常坚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客死异国他乡,到时候身死魂灭,对得起那个陪伴他的人吗?
他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走马观灯似的想起一群人:穆王思广袤、王妃赵香融、思淼淼、他的生母李孟嬴,还有廖峰……
廖峰。
他还能准确的记得那时候的廖峰的模样,那会儿他大概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蹿得很高,长得很像他们的母亲,眉清目秀,性格却像他的父亲,深沉寡言,目光里透着精明。
“吃了它,”哥哥廖峰把手里的药丸递给他,“这是我从思氏那里偷来的,吃了它你的病就好了。”
少年梅聘拿起那颗药丸,头一仰,没就水就咽了下去。
第二天,他还没好。
第三天,他病得更重。
第四天,府医给他换了新药。
第五天,第六天……
不知道第多少天了,他躺在床上,忽然疼得死去活来,身体里好像有一千条虫子、一万条虫子在咬啮着他,他疼得直用头撞墙。
少年恍然大悟,问他的哥哥:“你给我吃的是毒药?”
廖峰说:“无咎,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吗?”
少年梅聘的耳中立刻蹦出一个声音:你要和以前一样,你要笑着拥抱他,你要让他觉得离不开你,你要在他杀你之前,先把他杀了……
梅十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顿时觉得身上奇疼无比,毒蛊解了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能够清楚地记起自己就地打滚,哀嚎不止的样子……
那滋味,至今记忆尤深。
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将肺里的燥热之气一点一点吐出来,依旧觉得烦躁不堪。
就在这时,睡在他左手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洛原蜷起膝盖,悄无声息地盘到他腿上——谢云珩的大沉腿正压在梅十一身上,十分过分地占据两席之地,善良如洛权舆,怎么忍得下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仗势欺人?他脚脖子一扭,力道不轻地踢开了谢云珩的大沉腿。
谢云珩梦里迷糊,被这突然的一脚踢得昏昏沉沉,误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被树根绊了一跤,他轻吭一声,翻了个身,重新梦起了周公爷爷。
表面上“见义勇为”的洛原,没想到却是个巧取豪夺的货色,驱走恶狼之后,趁着梅十一心底里有一丝丝小感动没出声,就彻底霸占了谢云珩的“□□”,搂在自己怀里不肯松手。
梅十一简直无语,更要命的是对方的呼吸声声声入耳,吹得他耳根子越来越痒,还过分地挠心挠肺。
梅十一无奈地心想:算了,这种事儿他也就敢偷摸着干,暂且让他得一次便宜。
然而他这边才刚刚入定,洛原的手又不老实起来,他摸完梅十一的心口,又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这还不算完,他还要爬起来,蹲在黑暗中,凝神屏息观察梅十一。
似乎确认梅十一是真的睡着了,他愈发过分起来,竟然解开梅十一的衣扣,轻手轻脚地在他的心口摸摸索索,然后手指向下,一路摸索到剑伤的位置。
怎么又来!
梅十一一阵懊恼,后悔不该惯着这厮无法无天。
梅十一悄无声息地摸索到谢云珩的大腿,正要狠掐他一把,没想到洛原却轻轻合上他的衣襟,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去。梅十一暗松了一口气,把绷紧的四肢重新放松,可没过一会儿的功夫,洛原又爬了回来,用拔过凉的湿手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脖颈。
敢情这厮是试着他浑身冒汗给他拔凉来了?
梅十一无奈地暗叹,心想:“我这是燥热,你离我远点就药到病除了……”
体贴地给他擦完的洛兄,刚扔掉湿手巾,又拿起了扇子。
“算了,”梅十一心道,“看在你这么体贴的份儿上,就让你占一宿便宜吧!”
这心思一冒出来,梅十一舒坦多了,很快就入梦和谢云珩一起去抢鸡蛋了。
香奴知道梅十一起床气大,因此除非是天塌下来这样的大事,一般不会叫他起床,加上回到王城后,香奴被散养出去长见识,梅十一就更自由了。
梅十一醒来的时候发现洛原已经不见了,身边只四叉八仰地躺着个谢云珩,惨无人道地把他逼到了床边。
梅十一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了出去。他一撇头,忽然看到门边一个人影正冷冰冰地看着他,他先是一怔,随即“啊”的一声,反应过度激烈地抓住了门槛:“你干嘛?鬼鬼祟祟的,吓人不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