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脸上不知是什么颜色,他似乎有些气闷,酸溜溜的说道:“王爷,王妃,不是世子殿下觊觎公主,是我觊觎世子殿下。”
这倒新鲜!梅十一歪头看向洛原,腮帮子不明所以地跳了一下。
洛原避开梅十一的目光,神色不改地说道:“我喜欢世子殿下,可世子殿下犹豫不决,是我拜托公主作假成真……”
这个说法听起来还挺不错的,除了这个“仗义执言”的洛大公子脸上会抹点灰意外,确实不至于让除此以外的所有人尴尬。
灰肯定是要抹的,但穆王势必会记得洛大公子的好,回头的油水什么的,怎么能够少得了他呢?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世子也会欠他一份人情,万一铁石心肠的世子爷心一软,岂不是这辈子都要和他绑到一起了?
穆王心下松了口气,暗暗感谢这为九江国“鞠躬尽瘁”的公子哥,佯装生气地沉下声来:“好你个洛权舆,你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惦记起世子爷来了!你可知世子是我思氏一脉的希望之所倚?将来是要承继王位的?!你这顿板子是挨定了!公主,你说……你让本王说什么好呢?无咎他本来就容易学坏,您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哎!”
安宁公主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梅十一殷殷地朝她这边望着,眼睛微微的晃着,要说出口的话忽然一转,变成了:“我不知道。”
穆王浑水摸鱼张着的嘴尴尬地停住了,洛原也是一震,他急忙上前一步,正要解释,但见梅十一脸上的宁静时,忽又住嘴了,有些疑惑的看着梅十一。
安宁公主干脆实话实说了:“是我把世子叫来的,我是想让他陪我喝酒,可不知道世子忽然中了邪……”
梅十一惊慌起来:“父王,儿子冤枉,儿子真没有要亵渎公主的意思!”
安宁公主闭上了嘴,十指紧紧绞着,再也不说话了。
穆王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无限怅惘地抬头看了看房梁——安宁公主压根就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这可怎么办呢?!
“儿子是被陷害的,”梅十一把腰弓成了虾米,双手交叉在胸前拉着衣服,颤巍道,“父王,儿子……儿子没说,您老人家也不想想,陷害儿子对谁最有利……”
对谁最有利?大家心知肚明,当然是另外一个儿子。
思无疾干瞪着眼,他被屋里这群莫名其妙的人和屋内莫名其妙的气氛整得喘不上气来,自小被当成爹娘撒气桶的大公子凭借挨训的本能反应感觉到大事不妙,早就想溜之大吉了,可忽然间有几双眼睛看向他,把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囔囔道:“你们都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下的药。”
梅十一幽幽一笑:“哥知道下药是怎么回事吗?”
思无疾辩道:“我又不傻!”
梅十一逼问道:“那哥说说,下药是什么意思?”
思无疾的嘴巴抖着,几乎张嘴欲出,可下一刻又咬住了嘴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能说!不能说!”
梅十一开导道:“不能说?”
思无疾紧咬着嘴唇,扭头面向柱子,大铁锤般的拳头萌萌的敲打着擎天柱,屁也不敢再放一个。
梅十一:“是无咎吗?是无咎想要公主吗?”
思无疾悄悄回了下头,怯生生地瞄想这个咄咄逼人的弟弟,似乎不太明白喜欢是不是就代表着想要。
大傻子不敢答话,害怕毁了他弟弟。
穆王急了:“无疾,你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
爹在思无疾的心目中素来是温和的,但那只是对弟弟,对他从来都是看一眼都嫌烦,所以思无疾最怕他爹,被他爹这么一吼就更不敢说话了。
穆王深吸了口恶气,刚要骂“滚出去”,没想到梅十一倏地一下弹了起来,狠狠揪住思无疾的衣领,愣是揪出一股初生瘦狗不怕狼的气势:“思无疾,你装什么装!别当我不知道你装傻充愣,我被陷害对谁最有好处,除了你还有谁?你不就是想要得到这个世子之位吗?你直说啊,好像我稀罕似的!”
世子殿下力拔山兮气盖世,山没拔动,倒是把思无疾吓懵了,后者的眼睛晃了晃,好像不太相信他弟弟会“欺负”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梅十一狭长而充满恶气的双眼,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豆大的眼里从眼睛里挤了出来。
大公子在穆王府的地位,除了讨人嫌,地位也就比狗稍微高一点点,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人善可欺,只要是个人都敢明目张胆的笑话他,那些笑话讲得莫名其妙,大公子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笑他,可他知道,世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平常人不一样,那是一种嫌弃的眼神,就跟看到一条恶心的癞皮狗,唯恐避之不及。
世上只有无咎弟弟对他好,只有无咎看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嫌弃,可无咎今天为什么这么凶呢?
思无疾好像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弟弟不开心了。
赵香融一拍桌子:“无咎,你要干什么,那是你哥哥!”
“他算什么哥哥?母妃,父王,你们难道看不明白吗?就是他在害儿子啊!”
思淼淼也不信:“无咎,你别胡说八道,你和无疾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哥哥对你到底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梅十一冷笑:“对我怎么样?母妃,在这个穆王府里,究竟有几个人对我真心实意?我娘……”
某件呼之欲出的真想就要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赵香融忽然蹦了起来,扬手在他脸上就是一巴掌:“我看你昏过头了!”
梅十一怔了一下,眼泪忽地涌了出来:“你又打我?”
“打你都算轻的,”赵香融低声喝道,“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到处胡说八道!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言多必失!你在自家人面前放肆放肆也就算了,如今当着公主和□□使者的面儿,张嘴就来,你当谁都能惯着你,容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梅十一委屈吧唧地晃了晃眼睛,越过赵香融的肩膀看向穆王。
穆王眯着眼,老脸异常阴沉地看着他的宝贝儿子,这一次他果决地站在了赵香融这边。
梅十一深吸一口气,似乎冷静了下来,缓缓地眨了眨带着血红的眼睛。
“有什么不能说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我就不是你亲生的,”他说道,“我亲眼看到我亲娘被人抬出去,身上就裹着个草席,连个棺材都没有。十年了,我连她被扔到哪里都不知道!一个孤魂野鬼,转不了世,投不了胎,进不了这个宫禁重重的深宅大院,连她儿子的面儿都难见!这么多年了,每次我梦到她都是凄苦的模样,她不停地跟我说她冷,我抱着她,身体的温度都被她吸光了可她还是很冷很冷。你们有过娘吗?你们没有吧?你们都跟我说我娘是吃多了白果死的,真好笑,她为什么要死?父王,母妃,她为什么要死啊?她的儿子都还没成人呢!她怎么能舍得去死?”
老穆王眼皮一垂,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儿子,节哀顺变”之色,愣是没敢吱声。
梅十一抬头望他老爹一眼,继而将目光一一扫向两位王妃,慢慢说道:“我走的时候曾经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可你们非要我回来,我还记得,我八岁的时候,我娘,哦,还有母妃你,一起把我带到父王面前,我还记得那时父王把我抱上膝盖,给了我一把糖,那把糖我一直没舍得吃,揣在口袋里都化了……这些年,父王一直教导我忠君爱国,凡事都要有耐心,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争气,一不顺心就离家出走,七年了,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伤了父王和母妃的心了?所以我怕见到你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自始至终,谁允许我说过一句话?”
赵香融毫无同情心地打断了他一肚子苦水的慷慨陈词,道:“这么说来,你还委屈了?”
“儿子不敢,母妃,我知道你维护我,我也知道无疾哥哥是真的傻,我知道你怕我这么多年没回来,怕我在这个王府里地位不保,所以,是你想让公主留下吧?是你想让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我就可以借着陛下的荣光安享这一世太平吧?还可以顺道把这件事赖到思母妃身上,可是母妃,你想过公主吗?”
赵香融震住了:“无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梅十一说道:“我知道,我也知道是你想让我娘死,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赵香融惊得肉直打哆嗦:“思无咎!”
梅十一没搭理她,甚至忽略了思广袤,心平气和地转向安宁公主,朗声道:“请公主定夺!”
安宁公主抬起眸子,看向门外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没说话,头也不回的迈出了门槛。
梅十一跟出门的时候他还是晃晃悠悠的,有些重心不稳,洛原尾随在他身后,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把所有的人都关在了门外。
捧日心疑惑地看向洛原:“公子,世子爷这是怎么了?”
“他……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洛原茫然的说道,继而带着几分怅惘笑了起来,“不过他会扛过去的。”
他说过,无论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都会扛过去。
捧日心讷讷地点了点头:“哦!”
洛原看着关的紧紧的大门,无声的在门槛前坐了下来,目光虚晃的望着一块空地,他拾起一块石头,无意识的敲打着地面,猛然间的,他想到了梅十一在鸳琉里的家。
他的卧房、书房,总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也空荡荡的,那么喜好奢华的一个人,屋里竟然连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每一件物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干净地让人寻找不到其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就好像屋子的主人随时准备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些年,他会不会做着一种打算,时刻准备着像风一样消失,一点儿都不留痕迹,所以在京城的时候,他才着急做那一切,不惜以身犯险,想着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完成他最终的夙愿,□□裸地来,□□裸地走,不惊动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留下念想?
一个人怎么会在经历那么多之后还嬉笑怒骂,把一切说的云淡风轻,就连受了委屈都不吭一声?
他是真的受不了了,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说出自己不幸的身世,不幸的母亲,和不幸的寄人篱下吧?
他就像被捆绑在绳索上接受惩罚的小孩,被一只恶鹰狠狠地撕开身上的肉,鹰喙啄心撕肺,那种疼是撕心裂肺的,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一次又一次。
男人紧紧攥起石头,小石块的棱角插进他的手心里,流出鲜红的血他都没有察觉到,褪去所有的伪装,男人的面容上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炙热,骤起骤落,最后化成一团血,凄入肝肠。
而正厅上,“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