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淼淼终于逮到了置赵香融于死地的机会,为无咎世子这些年心里所受的委屈装得真假难辨:“我是说过要把安宁公主留在咱们九江,可也就嘴上说说,做做白日梦过过瘾,姐姐怎么还真往心里去了呢?还为了让王爷弃我而做这种事,你就没想过要是真这么做了,咱们一家人以后该怎么办?亵渎要出嫁的公主,那可是死路一条,为了让王爷不喜欢我,把咱穆王府赔上去,谁又能捞得好呢?呜呜呜,王爷,你看,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赵香融气得脸颊发抖:“蠢货,你看不出来这是那小子为了报他娘的仇诬陷我吗?”
思淼淼反唇讥道:“他凭什么要诬陷你?你对他亲娘到底做了什么?王爷,原来李氏的死也和姐姐有关系,你看她都不打自招了!”
赵香融:“……”
思广袤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行了行了,别嚷嚷了!融儿,李氏真的是你……”
赵香融果断地打断了老穆王的话:“不是臣妾!”
思广袤略微点了点头:“那就好,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主想要个说法啊……”
赵香融一愣:“王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安慰地拍了拍母老虎的手:“香融,总得委屈一个人,你看公主刚才的样子,咎儿他和公主到底是有交情的,我看公主也舍不得他,他现在心里有气……你就委屈委屈吧,等咎儿送她离开咱们九江,你还是孤的王妃……”
赵香融惊讶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渐渐变成一丝冰冷的嘲讽。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己抚养那个白眼狼多年,到底还是比不上那个女人的口蜜腹剑……
所有的始料未及,说到底都是别人蓄谋已久。
谢氏兄弟望着安宁公主只身钻入马车之中,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谢云琛道:“我原来不知梅聘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现在看看,他也确实不容易,只是四儿,你记住哥跟你说的话,就算是梅聘他有一万个欺君罔上的理由……”
“哥,”谢云珩眸色沉重地抬起脸来,道,“三人成虎,以后这些话你不要跟我说了。”
谢云琛气急:“我跟你说些……”
“我知道你吃过的饭比我多,经历过的事也比我多,”谢云珩又道,“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说他是个混蛋那又怎样?他没做过对我不利的事,我就不能说他不好。”
谢云琛被他弟弟的天真气笑了:“等他做了,那就晚了!”
“嗯……”谢云珩心不在焉地应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门开了,年轻人换了一套更加鲜红的衣服掐腰站在门槛,深深的吸了一口鲜活的空气,道:“天儿真好!”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洛原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聘聘,你……”
“走了!”刚刚还无限伤怀的世子爷里面变了一个人,大手一挥,“不用送!”
然后他迈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出了院子。
安宁公主的凤驾在穆王府的大门外恭候多时了,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头冤案的几位当事人目光不自觉的锁到这位鲜衣怒马的世子爷身上,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府里发生的事儿。
穆王遵照礼仪,率领着文武百官,怎么把安宁公主迎进府中的就怎么把她送了出来。颇为奇怪,穆王妃赵香融没来,反倒是思妃陪着穆王。
梅十一朝穆王夫妇行了个小别之礼,然后望向杵在墙角的思无疾,笑幽幽的走了过去,轻捶了他一下:“怎么了,哥哥?”
思无疾宽硕的下嘴唇包着上嘴唇,兀自生气:“你……你坏!”
梅十一不置可否,心想他这位哥哥傻是傻,可福至心灵,懂的人性中所有的恶和坏。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哥哥喜欢王位吗?”
思无疾锁着眉头,大眼睛皱成三角形状,咬着嘴唇干巴巴的看着他弟弟,忽然间,他一把搂起梅十一,紧紧抱着不放:“不喜欢,就只喜欢弟弟。”
梅十一微微触动,他轻轻拍了拍思无疾的后背,低声道:“无咎……也喜欢哥哥。”
思无疾舍不得弟弟刚回来就要远行,呜呜呀呀地嚷嚷一通,一肚子嘱咐的话说不出来,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气急败坏,一下子扑到洛原怀里,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哭声凄厉,扎人心肠:“你可要保护好我弟弟!”
而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思无疾舍了他那匹宝贵的红枣马,将自己一兜子宝贝送给洛原,千叮咛万嘱咐地把洛原生推上马,让他发了三遍誓才肯罢休。
洛原就这么被“强迫”上了贼船,虽然嘴上有一千个一万个免为其难,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勾起,多多少少显出了那么一点儿正中下怀的意思。
梅十一一撇头,看见洛原的表情里好像含了千言万语,免不得多余地关心了一句:“你闺女自己待在家里能行吗?”
洛原没想太多,回道:“我把她送到我母亲那里了。”
梅十一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天都没着家,什么时候送的?怎么看这人怎么都像是蓄谋已久呢?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神色不觉尴尬了一番,本来已经酝酿好了的一些废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异常难以启齿,最后青着脸,二话没说,夹起马肚子先行一步了。
谢云珩白捡了匹马,重拾回他少年公子的行头,觉得自己又可以人模人样地挥斥方遒了,歪着脑袋看向洛原:“权舆,怎么你也要去巫州?”
洛原下意识的一吸鼻子:“无疾公子所托,委实那以推辞。”
“哦!”谢云珩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十分地喜闻乐见,“那就辛苦你了,我那位十一哥哥可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洛原:“……”
公主的凤嫁行走官道,每日都有快马提前探报路程,以便附近州府清道迎接,但越往巫州,地势就越险峻,城郭越来越少,崇山峻岭越来越多,时常大雨滂沱,瘴气颇多,有时候连续几日都遇不到一村一镇,加上繁多的嫁妆、从未爬过山涉过水的宫人、每人背上沉重的多日口粮……行走地异常艰难。
路上安宁公主实在憋闷的慌,双腿垂坐在马车前,无聊地踢打着。
梅十一骑马,和她并驾齐驱。
安宁歪头冲他笑了笑:“走的时候穆王妃给我赔了礼,说她是因为想成全你才做了傻事,听说她因此被穆王爷禁足了。其实我原不想追究这件事,不了了之也挺好,可你好像不太甘心就这么算了,我还以为,王妃是你的‘生母’,你会为了她摘去思妃,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
梅十一眼睛掠过远处的某个人望向她,轻轻一笑:“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
安宁公主摇了摇头:“我不问,知道多了不好,难保不会顺口溜了别人的秘密。”
“但你会想。”
“不想想,就不会想。这算是借刀杀人吧?聘君,你杀过人吗?”
梅十一默了默,说:“杀过,而且很多。”
“柔然人?”
“有柔然人,也有契丹人,还有……”他笑了笑,“还有其他人。有些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那你想念在白狼的日子吗?”
“想啊!有时候我还想念在龙城的日子——都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不堪回首?”
梅十一一歪头,露出几分神秘的笑容:“被我哥欺负!”
“哦。”安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按照惯例,行径州郡,安宁公主都会住进府衙,随行的车马在小镇旁一字摆开,搭营建寨,只留少许骠骑随行驻扎府衙。
这日他们抵达郡衙已经接近黄昏了,梅十一和几个郡官喝了些酒,回到住所时正见着洛原在打包行李。
洛大公子大概是平时矫情惯了,出趟门拖泥带水,行李都比别人的多,随身带着一口狭长的黑木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稀世珍宝,反正除了睡觉基本上不撒手。
因为某些各自避讳的画面,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相处的颇为尴尬,好像心照不宣的拉开一定的距离,让明眼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什么叫做欲盖弥著。
梅十一避讳的想来个视若无睹,想想又觉得对方既然已经看到他了,自己扭头就走反而显得心虚,便迈进门槛,“嘿嘿”笑了笑,道:“权舆兄,收拾东西呢?”
“嗯,”洛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我到附近各处转转,你们只管启程,到时候我们在巫州会合就行了。”
梅十一没骨头似的倚着门框点了点头,说:“那个……那天的事儿……”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梅十一眼睛盯着他忙里忙外的身影,最终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是说我和赵香融的事。”
洛原收拾行李的手一顿,没有回身:“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梅十一叹了口气,手胡乱在空中比划着,“她以前经常打我……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洛原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想要说出的事实,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转过了身。
人家不想听的时候,梅十一偏要说给人听,一等到人家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这货又不说了,咧嘴“呵呵呵”的在嗓子眼里笑,不出意料的转了话题:“那天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出事的?”
“我不知道,是安宁公主火急火燎地跑过去,说你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好了,我想可能你会遇到麻烦,所以让她和谢四公子去找谢二公子。”
梅十一点头。
赵香融给梅十一的那一巴掌,始终是在恪守她和李孟嬴之间的约定,让梅十一这个“贱婢”所生的世子爷的身份永永远远挂在穆王府。
而且进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无咎,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天底下是没女人了吗?你要找个男人来——这明显是在点他。
赵香融想让他告诉穆王,他只不过是犯了个“偷约男人”的错误,这个错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完全可以关上门在自己家里处理,顶多也就是儿子被爹打一顿,等穆王爷消了气儿就完了。
玷污当朝公主,这个罪名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何况还是个带着“和亲”使命的公主,只是没想到,洛原突然的闯入救了他一命,所以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不敢动了。
可惜洛原让安宁公主和谢云琛一起去找穆王,把潜藏的危险又明在了桌面上。
梅十一就是要把躲在暗处的那个人揪出来,他在赵香融与思淼淼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这或许是梅十一为了报逼死亲母之仇,也或许是赵香融一而再再而三的打骂让他觉得寄人篱下太过苦不堪言,不如干脆反抗,又或许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决策,但无论是什么原因 ,都够赵香融受的了。
洛原问道:“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梅十一说道,“为了给公主个交代,可能会很不好过。”
“安宁公主有心帮你,不见得会要交代。”
“公主殿下非要个交代不可,否则就要禀明圣听。咱们也得理解,人家毕竟是个姑娘,这事要是传到人家夫君耳朵里,怪不好听的。”
洛原没再追问下去,心里已经明白,不肯饶过赵香融只是梅十一而已。
梅十一挠着头,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放心,我会……”
洛原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就算是你勾引了我,前提是我得愿意上钩才行,我慎重的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挺愿意上钩的。”
梅十一哑然:“权舆,你……”
“我是自愿的。”对方语气十分平淡的给这个话题上了个句号。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梅十一的脚下莫名其妙的蹿起一层小电流,麻嗖嗖的直击五脏六腑,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罪魁祸首已经背起他那个爱不释手的长匣子,只身钻入到了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