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被某些人三言两语撩的心烦意乱的世子殿下坐立难安,干脆带着谢云珩和香奴到小镇各处溜达去了。
这倒也不是世子殿下爱带着谢云珩,主要是自那日不小心听到他和严守城讲话以来,谢云珩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右,生怕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跟屁虫一样尾随着他。
而且在穆王府,安宁公主明明有意给他开脱,他却一个劲儿的给安宁公主使眼色,整得大家都很下不来台。
他一个世子爷,为什么非要坑爹不可呢?
还有,严守城哪里去了?
谢云珩稍微靠近他近一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尽可能表现的十分漫不经心:“十一,那个姓严的哪去了?”
香奴竖起耳朵听着。
“那人心术不正,被我打发了,”梅十一说道,“怎么,你惦记着他?想让他时不时打我一顿好让你开心开心?”
谢云珩连忙摇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他走的好,真是太好了!”
香奴暗松了口气。
小县虽没有郡州那般繁花似锦,但集市酒坊店铺赌场应有尽有,来往的商贩、□□、赌客颇多,也算得上是个人间小天堂。梅十一一抬头看到一家叫做“怪味坊”的客栈,这家酒店算得上是这条街最热闹的一间了,几乎座无虚席。
梅十一信步走了进去。
老板娘二十多岁的样子,化着很浓很浓的妆,眼角下能看出细细的皱纹,像蜘蛛网一样捕捉了岁月的积伤,她新涂了豆蔻的手指十分夸张的张着,合不拢嘴和客人调情,一见到迈进门槛的是为衣着品貌都卜凡还带着奴儿的公子爷,眉梢立即飞起,百般的风情立刻在这眉目一转之间飞荡了出来,连忙迎过去,纤长的手指拍着梅十一的肩膀,身子就势软了下来,直倾向他怀里,道:“死鬼,好些日子不来看奴家,可想死奴家了!”
梅十一:“……”
这生意做的,还真能让她无中生出点事儿来!
跛脚的老板邱大头睁一只眼闭一眼,大概是因为人长得三寸丁谷树皮,自知配不上万盈盈,但凡能够留住这个女人,对老板娘的事也从不多加干涉。老板娘长得漂亮,惦念的大有人在,自然少不了名声在外,据说与万盈盈来往密切的几个男人若是到来,他反倒会识趣地走开,给老板娘留上一炷香的时间,待回来,总是用火棍敲三下楼梯,老板娘便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一边搔首弄姿,一边懒懒道:“回来了?”
梅十一瞥一眼老大不乐意还忍气吞声的邱大头,善解人意地挪下老板娘的手,道:“招牌,我兄弟都饿坏了。”
“就知道你好这一口!等着!”老板娘飞花轻荡的剜了他一眼,回身说道,“马驹子,给我小兄弟上招牌!”
小二应了一声,飞腿蹿了出去。
招牌菜是驴肉用臭豆酱腌出来的,黄豆酱一经发酵,加了些店家秘制的调料,使得那酱奇臭无比,但慢慢咀嚼,待到肉烂入喉,香气又是荡气回肠的。
梅十一浅尝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怪招人嫌的,就踱到柜台前和老板娘瞎掰扯起来,很快就打听出老板娘叫万盈盈,连人家今年芳龄几许都套了出来。
谢云珩斜瞅他一眼,对奴儿叹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见到娘们就翘腿,见色忘义的家伙!”
香奴跟着谢云珩的目光瞧了梅十一一眼,见那货果然是右脚搭在左脚上,可不是翘着腿怎么着!
梅十一压根没听到有人说他闲话,聊得不亦乐乎:“你跟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姐姐长得很像。”
万盈盈眼角飞起,荡起几分姿色:“全大梁漂亮的女人和我长得都像!”
梅十一略略惊讶:“你生过这么多孩子?”
万盈盈摇头的晃脑的翻了翻眼皮:“油腔滑调!不过我喜欢,会说的男人都细心。”
“我是说真的,”梅十一眯起了眼睛,从老板娘面前抽出一张纸画起图来,三下五除二之后,他把画好的图像正到老板娘面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说的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万盈盈惊讶地看着图画,只见纸上一个圆饼脸,两只烧火棍,两只大小不一的鱼泡眼,鼻子大的跟光着的屁股相似,烧火棍上面还有颗十分显眼的大痦子,就画像旁边“万方福盈门”五个字写得颇为秀气。万盈盈沉吟半天,觉得这幅图实在是晦涩难懂,不太确信地问,“这是个女人?”
梅十一看了一眼屎坨头,觉得老板娘说得挺好笑,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的画技有问题,大言不惭地说:“是啊!不像吗?我觉得她和你挺像啊!”
老板娘从鼻子里发出一阵“吭”声:“你是嫌我长得丑吗?”
梅十一抽回画像图,随手团成球,赔笑道:“我错了,老板娘是我遇到的所有女人中最有味道的,本想画出老板娘的绝世风采,没想到画拙了!”
然后他的眼睛斜到被风吹起的门帘后面的小院,只见几只鸽子优哉游哉的啄着小米,一点儿也不惧人。
梅十一问道:“你这里还蒸鸽子?”
“不蒸,”万盈盈说,“留着传书用的,老娘我情人多,一天约一个,要排队吗?”
“还要排队?”
万盈盈的声音冷淡了下来,道:“你难道不是来排队的?唉,我这里是个小地方,只卖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都得当祖宗供起来,地上走的嘛,脚沾地,我只要听听声就知道他是想撒尿还是拉屎。 ”
梅十一:“那你猜猜我是想拉屎还是撒尿?”
万盈盈扬起脑袋,正色道:“我不猜,猜了有伤儒雅。”
梅十一眯起了眼睛。
“不过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前些日子有个死老头,骑着头破驴来我这里吃饭,仗着自己有俩臭钱就作威作福!他这里,就这,”万盈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道烫伤,烧得半个头皮都没了,后来听说他掉河里淹死了,他那头破骡子没处安放,我都给他养着,可昨天我们家掌柜的杀错了驴,把那头给宰了,你刚刚吃的肉,搞不好就是那头破骡子肉。”
梅十一耳畔“嗡嗡”作响,故意打了个寒颤:“那太可怕了,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死得透透的,不过这里的人都忙,没空把他捞上来,”万盈盈说道,“他就那么躺在河里,把自己喂了鱼,连骨头渣渣都没剩下!”
梅十一咧起嘴尴尬地笑了笑:“你这家店该不是黑店吧?”
“谁知道呢!”万盈盈眯眼看着他,“搞不好还真是!”
梅十一无语的点了点头,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座位上。
谢云珩笑嘻嘻地看着梅十一,嗤了一声:“没打着大雁?”
“这雁还真不好打!”梅十一叹了口气,“你说天儿说冷就冷,怎么找个热炕头都那么难呢!”
谢云珩:“不是有人给你暖被窝了吗?再说了,这里也不冷啊!”
梅十一:“……”
这小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喧闹。
店外跑过一个骑马的少年,也不知道马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就不老实起来。少年气得满脸通红,扬起鞭子,狠狠抽打着马屁股,挥的鞭子一下比一下重,口中念念有词:“老子给你吃给你喝,是让你当大爷的吗?你这头蠢驴,仗着人多就给老子耍混是不是?”
店门前很快就挤满了人,纷纷看着年轻人训马,就是没一个上前劝阻的。
可怜的老马,年轻的时候也是匹俊马,年龄大了却被人这么屈打,倔强地不往前跑,一个劲的蹬蹄子,奈何就是甩不下背上的小王八羔子。
香奴趴窗户上看一眼精神倍棒的年轻人,怎么觉得这骂人的口气这么想某些人呢?!
梅十一这些天鞍马劳顿,除了赶路就是陪那各色衙官喝酒,正愁没点儿正事儿干再把自己憋坏了,不嫌事大地煽风点火道:“老马儿老马儿,你快跑吧,摔坏了你家大爷,小心宰了你。啧啧,老马的肉祡,不见得有驴肉好吃,哎,老板娘,你这还收不收驴了……”
年轻人听到人群中冒出个异样的声音,狠狠地瞅了梅十一一眼。他本就怒火中烧,看到有这么一群人旁观,又羞又恼,骂道:“哪里来的狗杂种?也配管老子的事儿?老子正气不顺,你别找抽!”
梅十一兴致勃勃,更加眉飞色舞,唇角扭起:“爷爷就喜欢找抽,来抽我啊!”
年轻人的眉毛扬起,眼睛瞪得桃核一样大:“你说什么?”
香奴赶紧拉了梅十一一把,细声细语地说道:“爷,咱们还有正事呢!快别跟这个人一般见识了!”
香奴阻止地有点晚,马上年轻人的滔天大火被点燃,哪里肯善罢甘休,抡起鞭子就朝这边打来。
梅十一眼疾手快,连忙扯过香奴,把他往身前一拉。
无端拉架惹了一身骚不算完,还被当了盾牌,鞭子抽打在小奴儿身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哎呦,我的老娘喔!”
梅十一一看香奴被人“欺负”,气儿顿时不打一处来:“你敢打我的人?”
香奴:“……”
梅十一伸手接住年轻人挥过来的鞭子,用力一拉,本来在马背上备受颠簸坐不稳当的年轻人没坐稳,轻而易举地被拽下马,身手极好的就地打了个滚,收回空鞭,立时又挥了起来。
梅十一闪身躲过马鞭,抬手攒住打过去的马鞭,骤然抬脚,朝少年的腹部蹬去。这一脚可真够狠,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倒退两步,眼前一黑,哐当朝后倒去,四仰八叉地摊了一地。
老马重重喘息一声,看来是给它出了气了。
谢云珩挽起袖子,刚想闪亮登场,没成想年轻人这么不禁打,三下五除二就被打趴下了。谢云珩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忘性极大的把警戒在心的那些事儿抛之脑后,觉得还是不能错过自己出场的机会,当下蹦跳过去,跨坐到年轻人身上,甩出武松打虎的拳头,重重地在少年脸上甩了一拳头。
年轻人的脸立刻鼓起一大包,眼冒金花地冷哼着:“你敢打我?”
谢云珩一歪脖子,筋骨“巴嘎”一声脆响:“打你怎么了?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拜拜?”
梅十一用脚尖扒拉了一下谢云珩:“得了得了,绑了就行了,别让人瞧见咱爷俩仗势欺人!”
“好咧!奴儿,绑了!”谢云珩眉飞色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儿子了,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梅十一已经牵起老马,没收充公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举目南眺。
南面是一座大山,在暮色之中时隐时现,像蹲守的庞然大物,蓄势待发,等着夜深人静,万家灯火都熄灭的时候便亮出獠牙。
他兀自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挪向谢云珩,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