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爬上山已经半夜了,皎洁的月光普照山岗,把断壁下的营地映照的像铺了一层霜,他伏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举目远眺,发现断壁另一侧的高岗上有一座塔楼,隐隐约约洒出了点点灯火。
他想了想,举起匕首在树上画了叉号,牵起藏到树林丛中的马往回折返回去。
夜太黑,他看不太清楚,不过大约能猜个十之八九,几个月以来,驻守南方的守军几乎找遍了整个南中,可南蛮的主力部队就像消失匿迹了一样,这就像梅十一玩过的灯下黑,如果蛮人匿藏到深山老林中,那真是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他们。
而且此处山地险峻,显然更利于熟悉地形的人作战。
洛原没想到自己摸瞎都能摸到敌人的心脏——如果这就是敌人的腹地的话。
他倒抽了口冷气,牵马快步往回折返。山路被茂密的林树遮盖,漆黑一片,他几乎是听风辩路,拨开一簇簇低矮的灌木丛,试探着让脚掌落地,正走得艰难,忽然听到一阵踉踉跄跄类似于马蹄的声音,他一惊,下意识地收起脚步,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声音破口大骂:“都他/妈的什么毛病啊?怎么你也跟我过不去!”
这个声音刚刚骂完,“噗”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接着一声“嗷”嚎,栖鸟惊飞,扑腾起一片翅膀。
洛原连忙闪身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心道,这大半夜的,莫非是谁和他一样有毛病,爱到这深山老林里瞎逛?
没一会儿,他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救命”。
果然,有病的人不少。
洛原心下怀疑,这荒无人烟又黑灯瞎火的,而且此处还设着重重路障,怎么可能有人经过这里?然而到底是出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仁善之心,当然也十分可能是他怕求救者的声音太大再把“贼人”招来,自己也在劫难逃,于是随手将马栓到一棵树上,巡着求救声摸黑走过去。没走几十步,就看到一匹马撅着蹄子在两棵树之间打滚——马踩滑了,肚子被卡到树缝之间,挣扎不起来,憾得大树摇头晃脑,跟地震了似的。
洛原一惊,此马通体如墨,异常高壮,是匹难得的西凉宝马,只是喂养不得当,这马肥得开始流油了——这不是梅十一那货的蠢驴青痢子吗?
大半夜的,他到这深山老林干什么?
洛原用力拉起马缰。到底是马底子好,一个鲤鱼打挺,从两棵大树之间挣脱了出来,然后他就看到沟坑里的梅十一揪着一根从泥里凸出来的树根,上够不着天下够不着地的悬在半空中,脚蹬着山坡,张牙舞爪、连蹬带蹿地往上爬,可陡坡太滑,他一脚蹬下去全是泥土,根本无处落脚,而云根也无法撑住他岌岌可危的身躯。
洛原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拉了他一把。
脱离苦海的梅十一惊魂未定,大喘着粗气,声音惨怪地说:“谢谢。”
洛原咀嚼着这俩字,不知道尝出了什么滋味,淡淡的说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客气了?嗓子怎么了?是受风了吗?”
梅十一的脸色疏忽变苍,清了清嗓子,嘴唇瑟瑟发抖:“我……我吓懵了。”
洛原眉头一皱:“山路崎岖,夜间行马,梅聘,你不知道这是禁忌吗?还有,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近乎试探,把梅十一整得颇为不好意思,搓了搓鼻子,尴尬地用一笑带过。
摔下去的时候速度太猝不及防,梅十一的一条胳膊被树蹭去一大块皮,血迹连泥带土的冒了出来。他抬头看向洛原,发现对方的神态复杂,不知道是生气还恼怒,还是过分的担忧,便下意识的撸下袖子掩饰了掩饰。
没想到对方还是个古道心肠的好人,伸手拉过他蹭伤的胳膊,细心地卷起他的袖子,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的瞧了又瞧,好像在这破烂肉里看出一番宝贝意味。
梅十一往回缩了缩手,做贼心虚地讪讪笑道:“都是小伤,没事儿!没事儿!”
古道心肠的好人没放过他,硬拉过他的手,拿起水葫芦,小心翼翼的把他的伤口冲洗干净,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创伤药。
梅十一抻头探看了一眼箱子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值钱货,一件被叠得工工整整地大红披风,几本书,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他扭了扭嘴唇,难得老实地享受了一回别人妥帖的伺候,竟没再说要自己来。
“你这个人,别看平时咋咋呼呼的,其实一点儿也不会照顾自己,”洛原低着头,宝贝似的撒开药粉,一边很细心地涂抹着,一边自顾自地说道,“成天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不疼吗?”
梅十一抬起眼睛,用眼角看向他,猛然间从对方的话里产生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来。
抹上药后,洛原撕下袖子的内衬,给他包了起来,起身后朝梅十一伸出了手。
梅十一傻笑着把手递过去,右腿刚抬起就“哎呦”一声,没脸没皮地惨淡一笑:“崴脚了!”
“……”洛原无可奈何地喘一声粗气,卸下背上的乌木箱子挂到马背上,继而弯下身去,道,
“上来。”
梅十一略一犹豫,心道:这不太好吧?
“我还是骑马吧!”他说道。
“都跟你说了,这样的山路骑马是大忌,你还想再摔一次吗?”
有权不使过期不侯,梅十一也就迟疑了那么一下下就十分听话地爬到了洛原背上,模样还挺讪,任由洛原任劳任怨的背着他,还要一手拖拉着马绳。
梅十一刚刚有点儿得意,忽然意识到什么,惊道:“我的马呢?”
洛原道:“马受惊了,大概自己走了,你放心,老马识途,它能自己找回去。”
梅十一轻轻“哦”了一声,唉声叹气地趴到洛原背上,瘦削的下巴担在他肩膀上,咯得他肩膀疼。
“很久都没有人背过我了。”梅十一感由心生,好像这么大了没人背他,他就受了很大委屈似的!
洛原哑然,感到某人叹息的鼻息声吹到耳朵里,像一把火烧得人心烦躁,而那人却毫不自知,只顾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内伤,竟然叹息了一路。
他们一直走到一条小溪旁,洛原方下梅大爷,问道:“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公主的仪仗不管了吗?”
梅十一不回答他,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
洛原僵了一下,没抬眼皮:“前面就是十五里地。”
梅十一眉头一挑,大惑不解:“十五里地怎么了?”
洛原:“……”
这话一出口,梅十一也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下意识地一抿嘴唇,然后听见洛原说道:“这是我遇见你的地方。”
梅十一舌头打结,说不上话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他见梅十一不说话,酝酿了一下又说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以前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可现在想想,其实我并不那么了解你。要是你愿意……”
说到这里,他就发现自己被思无疾给传染了,一肚子的话在心里明明条理清晰,可到了嘴边怎么也捋不直舌头,不知道怎么就语无伦次起来。
“我会……会尝试去接受你的新生活,如果你不愿意……”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不愿意?要是他不愿意又怎样?难道还要继续惹人厌的跟在他身后吗?还是彻底离开他,眼不见、心不乱?
许多年了,很多人都变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做不到那么义无反顾的去选择后者。
梅十一像只受伤的小白兔,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他那一路上粘人的感慨好像都是即兴发挥,可是那副可怜巴巴、入腑情深的样子又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洛原的心随着梅十一眨眼的速度,过度紧张地跳动着。
“我的意思是……”他口齿不清地解释,“如果你不愿意,我……”
我可以再努力一下。
梅十一没等他解释明白,直接问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
洛原十分审慎的点了一下头。
“喜欢我什么?我明明……脾气不好。”
“一切,不管你脾气好不好,我都喜欢。”
“那你大晚上的到这个荒山野岭,就是为了来这个遇到我的地方看看?”
洛原“嗯”了一声。
“我是愿意啊!”梅十一低喃道,“像你这样的人……哎!”
他叹了口气,他今天晚上感慨好像特别多。
洛原一怔,好像没太听清楚他说什么,紧接着,他就感到脸颊一片火烧,过于激动地拉起梅十一的手,紧紧攥在怀里,难以自制地咧开嘴兀自憨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捧起他的脸,拇指很轻很轻地拂过他的嘴唇,近乎虔诚地看着他。
梅十一傻儿吧唧的眨巴着眼睛,对面一张很好看的脸,有骨有皮,像画中的狐仙,一双狭长的凤目又冷又淡,仿佛看透了世事,厌弃了人间烟火,心似枯井,身如磐石,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平静不染凡尘的眼睛里忽然激起千层浪花,每一朵跌宕的浪花都荡着好看的涟漪,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他不由看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躲过摸到他脸上那只手,又觉得这样太伤害对方这一腔热血,干脆一屏息,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心想:算了,由着他了。
梅十一慢慢悠悠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做了个挺黏糊的梦,并且因为梦里过于激动人心的场面而产生了不适反应。
他贪恋地在床上躺了半刻,嘴里咀嚼着余梦的味道,院子里套马的声响让他心烦意乱,他百般不情愿地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很难相信,他竟然又一次在梦里猥亵了洛君,而且还乐得其所,打死都不愿意醒!
年轻人懊恼地垂下头,脸埋进袖子里嘶吼一声。
整整一天梅十一都颇心不在焉,一张脸拉得老长,连漂亮的小宫女都不爱搭讪了,凑在安宁公主的马车后面的马车里,躺得跟只死猫似的,跟他绝配的西凉宝马青痢子好像体会到了它家这位主人一颗无处安放的浪心,垂头丧气地跟着马车后面。
大家都嗅到了他身上腐朽的味道,仪仗特别安静,安静得史无前例,连彩旗都格外地整齐划一。
直到他真的看到了洛原。
洛原在一家客栈前,似乎正在用力地解释什么,但店家好像不太买账。
店家说:“你这么一个光鲜亮丽的公子哥,你说你身上没带钱?你背上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好赖怎么还给脸不要脸了呢?”
洛原极其耐心地解释着:“我这支簪子怎么也值几两银子,足够抵你这顿饭钱了。”
店家有眼不识和氏璧,不乐意了:“你是说这根木头筷子?别逗了小伙子,老汉是个粗人,你削根木头也能换顿饭吃?本店是小本经营,要当东西你到当铺去!”
洛原:“那……当铺在哪里?”
“这里没当铺。”
“……”
“行了,小伙子,我不找你麻烦,你把你这个木头箱子给我行了,我用还能装点东西,筷子我这里可不缺。”
“这个箱子不能给你,”洛原说,“我现在身上只有这支发簪,你如果不要……”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店家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横吹鼻子竖瞪眼:“我不要怎么的,你还要吃白食?”
洛大公子大概一辈子都没遇到身上没钱过日子的滋味,给人簪子不要,给人家匕首,人家害怕,各种有理说不出,站在大街上尴尬的受人指指点点,可就是舍不得他背上的东西,店家见他如此不可理喻,打下他手里的匕首,伸手就去夺他的匣子。
洛原一闪,黑沉沉的眼珠泛起一层冷光,好像被侵犯领地的狼崽子,几近威视。
老板见他吃了白食竟然还想打人,气不打一处来,口舌也不费了,当即拎起一把扫把,作势就要去打。
扫把刚刚举起来,还没来得及往下落,梅十一一块石头扔过去,正打到店家眉心 ,道:“不给你还能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