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一愣,发现吃白食的竟然还有帮凶,来不及顾及那个没给钱的,挥起扫把朝梅十一打去。
梅十一手里掂着一锭银子:“不要了?”
一锭银子,可是小店好几年的收入,老板眼红了,抬起的扫把放也不是打也不是,干巴巴地看着梅十一,忽然一愣:“他娘的,怎么是你小子!”
梅十一:“……”
店家道:“前些天吃我的饭就不给钱,还顺走我好几个铜子儿,没想到啊,你竟然还敢再露面,还合起伙来了!看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江洋大盗!你到底给不给?”
梅十一一皱眉头,心道:“这老家伙是把我当成谁了?”
“不给怎么样?难不成你还要抢啊!”梅十一把银子扔给老板,朝洛原抛了个眉眼,“不跟你瞎掰扯了,洛公的一根头发丝比这家店还值钱,你还嫌他东西不好?给我拿来吧你!”
他顺手从店家手里抽出发簪,觍着一张巴结的脸把簪子像模像样地插回到洛原头上,笑道:“是吧,我尊贵的权舆兄?”
洛原明显是在生气,他极快地眨着眼以遏制那份没来由的怒气,没料想梅十一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厚着脸皮贴上来,下一个瞬间,洛原就抬起了手来。
梅十一的脸色倏地变了变,心道:“怎么着?还要打我?”
洛原的手还没落下去,眼看着梅十一的瞳孔放大,他僵住了,劈头盖脸的拎起梅十一的衣领低吼到:“耍我很有意思吗?”
梅十一:“你犯什么神经?!”
“我犯神经?”洛原哼哼地喘着粗气,面色不善地瞪着他,“梅聘,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拒绝我,但是你不能耍我!”
梅十一没好气地扯出自己的衣领:“我耍你什么了?”
洛原有一瞬间的凝滞,对方脸上的震惊、愤怒,甚至那一点点的做了好事儿反而被打的委屈都不是装的,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这让洛原有一刹那的心慌,会不会误会他了?
误会他?开什么玩笑,他犯了错,不是一直都不知道吗?不是一直都假装不知道吗?不是一直都不思悔改吗?
洛原冷笑——他就是一个生性忍而多疑,不悔前祸的人,爱你的时候用尽心思,可是不爱了,就像泼出去的水,连盆子都懒得不要,这样人的甜言蜜语,怎么可以信以为真?
可洛原似乎还想听一句解释,因此据理力争了一句:“你何苦装腔作势?”
“我装什么了我?”梅十一指天发誓,他除了在梦里对不起过他以外,没再做过什么亏心事。世子殿下扪心自问,他干起坏事来那是身歪不怕影子斜,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压根就用不着装腔作势。
“我用得着装吗?”他继续说,“你脑子有病吧?给你点好脸就上天了?你别以为我睡过你那么一次,我就要惯着你!洛权舆,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洛原忽然挥起拳头,给他的脸上来了一拳。
梅十一一个踉跄,退出去好几步远,险些没有站住,他惊愤怒交加的抬眼看向对方,猛地回过神来,不由分说,朝洛原扑过去。
洛原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双眼虚虚的晃动着,痛苦和失望一下子迸发了出来,梅十一心里“咯噔”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停住了。
梅十一莫名其妙,挨了打的人是他吧?怎么整得跟他对不起了洛大爷似的?
可对洛原来说,好像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梅十一那么心甘情愿地跟他说他愿意,那么缠缠绵绵地抱着他,可一觉醒来,这厮竟然卷着他的钱袋和马跑了!
他走了。
他又走了。
他又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就跟一场梦一样,可洛原知道,那不是梦。
梅十一发现自己大概是真贱,什么时候被人打了脸还不还手过?
世子殿下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见打不过的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等掉头跑了再伺机使坏那是正常状态,一辈子除了在廷尉府挨过一顿揍,没有不打回去的,就算是赵香融也不例外,怎么面对着这个人就下不了手了?
他忍着自己对自己的生气,极尽可能好生好气地说道:“欠你的我会补偿你,可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吧?伸手就来,你这是什么毛病,换谁能让着你?”
洛原看着他,某种呼之欲出的悲愤忽然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即可以为梅十一生,也可以为梅十一死,可他都目随鸿雁穷苍翠了,梅十一为什么就不能心寄浮云任卷舒?
他低声喃喃着:“我对你来说,真的就……就那么不堪吗?”
“你……”梅十一伸出一根手指,正要举向他说一番大道理,忽又放了下去,大吐一口恶气,扭头踩上马锃子,再也没搭理过某人。
刚刚因为某个缠绵悱恻的梦对某人产生的一定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世子殿下心灰意冷,再也浪不起来了。
老板喜抱银子,看着这两人吵吵闹闹,笑得合不拢嘴,当下就给这俩人下了一个定义:俩疯子。
辇车里的安宁公主亲眼目睹了车外的一切,冷冰冰地看热闹的仪仗队伍说道:“看什么?都想留在这里吗?”
仪仗队不约而同地从那位可怜巴巴的男人身上收回,齐刷刷地迈起小方步,给这条街来了个视而不见。
谢云珩瞧着那个挺失落的男人,夹起马肚子走了过去,甩给他一匹空马,问道:“权舆兄,你还好吧?”
起初谢云珩对这俩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是一肚子疑惑,后来又想,这样也好,有人磨着梅十一,也省得那厮花心思在别的上了。
谢云珩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只是完全没想到,这俩人“好了”还没两天,居然闹翻了!
洛原微一点头,跨上马背,勉强露出个笑容:“没事。”
“十一……不,无咎他……”谢云珩欲言又止,沉思了一会儿方才痛下决心,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说?”
洛原一怔,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谢云珩道,“以前他没这么多戾气,可是自从他离开建康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那天我听他说了那些事才知道他也不容易。我……我听到过他和严守城说的话……你知道他的事情吗?说实话,我现在都不太明白他怎么就成了穆王的儿子?而且……看起来,他这个世子当的不太愉快。”
“他和严守城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严守城……严守城说萧家人死不死什么的,不过十一回绝了他,我总觉得他们说的事儿没那么简单,严守城不是太子的人吗?他不是又背叛了太子吗?十一他……为什么要收留严守城?权舆,太子的事儿……是不是他们自导自演的?”
洛原:“你既然怀疑的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我不敢问,而且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的。唉,以前我觉得我挺了解他的,可我好像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洛原沉默了一下,道:“你说的这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谢云珩略微笑了笑:“权舆兄,实话跟你说吧,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他是个好人的人。人这种东西,说来真是奇怪,有时候你明明相信他就是个好人,可就因为他说了一句话你不想听的话,你心里就把他以前做过的所有好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洛原听着谢云珩的话,不觉间陷入了沉思。
谢云珩见他没反应,连忙岔开了话题:“你们俩今天是什么情况?他怎么惹着你了?你们是不是真的……”
你什么都不是!
梅十一的那句话还在洛原的耳边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抛开了他的心脏,掏走了最后一丝无力的温柔。他苦笑了一下,道:“没什么,是我太冲动,不该打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他是真的,你会……觉得恶心吗?”
“恶心倒不至于,”谢云珩心无城府地说道,“就是觉得怪怪的,我还以为他是见到母的就拔不动腿呢,没想到却折在了男人的裙子底下!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当娈童的都一样结婚生娃,就连太子都写诗盛赞。只是权舆兄,以后你可有的受了,他就是头破骡子,就得打着来,前些天晚上我俩还吵了一架呢,那个混蛋,大半宿的把我扔出屋,害我在门外挨了一晚上冻!”
洛原呆了一下:“你们晚上住在一起?”
谢云珩莫名其妙的从对方的“质问”声中察觉到一丝不好的苗头,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么个意思,这不是府衙太小,没那么多地方吗?我们俩就勉勉强强挤到了一间屋子里,哎,都怪那个愣头小子,把十一的马偷走了,害得十一把事儿赖到我身上,就连香奴都挨了一顿骂!哎,喜怒无常的家伙,也就是你能容得下他!”
他故意把梅十一在洛原心里的地位捧高,好表示表示面前这位海纳百川的胸怀,顺便表示表示自己对梅十一没什么特殊的不良癖好。
洛原领了情,然后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刚才说的‘那小子’,是指哪个小子?我认识吗?”
谢云珩这个仗义兄弟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了下来,道:“就是在城里遇到的一个臭小子,和我发生了点儿口角,十一看不惯上去教训了他一顿,没想到那小子还回手,结果十一就让我把他绑起来扔在了马棚里,谁想那小子半夜跑了!”
“那小子长什么样?”
谢云珩觉得洛原对那小子过分上心了,怀疑地说道:“就是个人的模样吧?也没什么特别的,长的和十一差不多高,还有点儿瘦,声音很硬朗,就是有点欠揍!”
洛原:“……”
世间有种东西叫□□,洛原突然想起来以前梅十一用□□扮过鬼,扮的惟妙惟俏。
洛原恍然大悟——有人偷了青痢子,还用了梅十一的脸,骗钱骗色之后,扬长而去。
那小子大概也没料到半路上会遇到梅十一的熟人,所以干脆顺水推舟,那小子还会口技,连声音都仿了梅十一的,洛原“有求于人”,色令智昏之下,着了人家的道儿。
洛原承认,那小子破绽百出,自己当时之所以能被蒙蔽,恐怕是见色起意了!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误会世子爷!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梅十一的马车,一颗心忽然就跳不动了。
梅十一郁闷了一整天,这还不是最倒霉的,倒霉的是这两天他就气不起顺,走哪儿都被人扔菜叶子。
他脾气一上来,到了府衙,连接风洗尘的人的面儿都不见,一个闷在屋子里混吃等死。府衙大人实在不明白,别人迎接仪仗,都接的有脸有面儿,公主住过的地方都马价十涨,怎么到了他这里,别说公主没露面,就是世子爷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洛原轻轻地扣了扣门。
里面的人一阵没好气:“滚!都给老子滚蛋!什么混七八唧的玩意都能欺负到老子头上!都当老子是好欺负的吗?”
洛原:“……”
人在气,话在骂,可门没关。
洛原微一思量,万分踌躇地推开门,脚步极轻地走了进去。
谢云珩和香奴趴在墙角,不嫌事大地看着门被关上,两个人相对一眼,步履一致地趴到了窗户底下,戳开了封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