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瞥了一眼来人,见他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四个小碟子,不知道这位又是来哪出,皱眉握拳,十分没好气地瞪着洛原。
洛原一一把碟子放到他面前,还体贴入微的提了壶好酒来,低三下气地说道:“你都一天没吃饭了,不饿吗?多少吃点儿吧。”
“甭来这套,”梅十一双手抱怀,“老子饿死自有天收!用不着别人假惺惺!”
“……”洛原咽了口唾沫,道歉道得并不熟络,“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打你……”
梅十一冷哼一声:“都是小爷活该,担当不起洛爷这声道歉。”
“那你……你打我。”
“不敢。”
“……”
这怎么还死活说不明白了呢?
洛原跟自己脑子里的浆糊大战了三百回合,发现此事实在是很难开口解释,他做贼心虚地拿起碗来,盛了一碗汤,举手凑到梅十一面前,好声好气地说道:“菜都凉了,要不,你吃完了再生气?”
梅十一别开脸,瞧都没瞧。汤菜的香味给一天没怎么进食的胃开了个不小的玩笑,他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梅十一:“……”
干嘛要难为自己呢?他这是赌哪门子气?生气也不能委屈自己不是?
梅十一妥协了一下,歪头看向洛原,发现对方正直身跪立在他身旁,那姿势竟然跟他老爹穆王殿下卑躬屈膝在赵香融面前一个德性!
梅十一心想,虽然平时此人对他没点儿好脾气的时候,喜怒无常令人难以捉摸,但不准偶尔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他觉得好笑,气儿不觉消了一半,装模作样的冷冷一嗤,道:“怎么着,打了我再给我颗甜枣子吃?”
洛原说道:“我当时太生气,一时没有控制住。”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生哪门子气?”
“你说我……什么都不是。”
“……”
梅十一仔细的想了一下,隐隐约约是记起自己好像说了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话,可那都气急败坏之下的口无遮拦,不值得当真的。
然而对洛原来说,但凡如是说过,必然如是想过。他敛起满目怅惘,低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
梅十一本能的觉察到对方想要说的是什么话,连想都没想就打断了他:“别以为我好欺负,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
洛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个有气性没骨气的家伙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短了嘴,他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咽了口唾沫:“你说。”
他疼快地说完这句话又后悔了,万一他让他滚蛋怎么办?
梅十一显然是个没心没肺的。“我暂时还没想好,等以后再说。”他斜了汤菜一眼,总算肯拿起筷子了。
“……”洛原一低头,“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决定原不原谅你的是我,你无权说话!还有,别想那么多,我这个人天生嘴贱,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洛原下意识的一抬头,却看到他正斜眼望着自己,当洛原抬头往他的时候,他又猛然间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扒拉起饭来。
饭菜都是梅十一爱吃的,汤里面加了点香料,不多,刚好让味道散发的恰如其分。梅十一暗暗诧异,这家伙什么时候琢磨出他的喜好的?他贼溜溜地从他的下巴到膝盖以上看了个遍,觉得此人是属于细腰蜂的身材,膀阔腰细,挺耐欣赏的。
然后他抬头,直接对上了对方那双秋波横扫、温暖无限的挑花眼,他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挺失态的,仓皇地挪开眼睛,下意识的蹭了蹭鼻子里流出来的液体——不是鼻血,汤水太热,把鼻水给熏出来了。
梅十一尴尬地一清嗓子:“你去南山干什么?”
“有个意外的收获,”洛原把自己长久直视某人的眼睛从某人脸上移开,正色道,“我可能找到蛮人的大本营了。”
梅十一一怔:“什么?”
后面的话谢云珩和香奴就听不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挪开窗边,伸了伸蹲麻的腿,一口叹息一摇头地走了。
当头晚上,梅十一就做了个重大决定——他不送公主了,他要让宁王亲自来接公主。
梅十一做这个决定,既是为了他自己考虑,也是为了安宁公主着想。
其一,安宁公主出嫁一事人尽皆知,又如此大张旗鼓的在沿途停驻,既然蛮人的大部队近在眼前,那么安宁公主便不安全,护行的仪仗人再多,也不过千人,这其中还要加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宫女们,自然是敌不过训练有素的蛮人部队;其二,公主万一在他手上出事,他难辞其咎。
这事拿出来一说,安宁公主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对她来说,能晚到一天算一天,一辈子都到不了才好呢!
安宁公主是没有异议,谢云琛却不乐意了。自到九江以来,他护驾的风头被抢了不说,安宁公主还对那个所谓的世子殿下言听计从,简直无视他这个身当大任本应说一不二的人!何况这一路行走缓慢,谢云琛心里一百个焦急,当即拍案反对表示:“公主婚期将近,早到一日是一日,要不然出了问题谁担?”
梅十一义正言辞:“这里到巫州,不过几日之程,我对公主之心,尚能出城百里相接,公主是要嫁给他们况氏的,他们若不出城相接,能表现出他们的诚意吗?我们就在此地驻扎,就算宁王不能当即赶来,也理当派附近守城的人相迎,这是臣子的本分。我的意思是,谓玉你亲去巫州,只要你见过况氏的迎嫁人到来,就算完成任务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折返京城,一举两得,难道不好吗?”
实际上的意思是:安宁公主只要到了宁王手里,出不出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梅十一一番良苦用心,没想到谢云琛这等忠良子弟竟然毫不领情:“这样一往一返,又要多耽误好几日的时间……”
梅十一没了耐心,干脆直接转向了安宁公主:“公主的意思呢?”
安宁公主颔首道:“就这样吧,等他们家人了,谢谓玉护送的职责就算完成了,就算你着急回去交差,也不在于这一时。我入巫州之后,恐怕一生都再难离开,巫州以外的风光,我想多看看。”
既然安宁公主都这么说了,谢云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同意。
梅十一幽幽一笑,俯耳说道:“等宁王接到了公主,你就可以立刻领军回京复命了,所以,你最好尽快动身,哦,别忘了,好好看看巫州城长什么样,说不定以后你还会再去,到时候别找不到路。”
谢云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梅十一笑了笑,没说话。
老皇帝派谢云琛护送公主自由他的一番考量,说白了,宁王给儿子谋求一位公主,无非是怕皇帝以后会削减异性藩王的权利,因此先抱住一颗大树,老皇帝早就有削减异姓王军权的心思,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这是此机会,他总得派一个人来探探路,万一日后真有那么一天呢?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区区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别忘了,他老人家为了江山社稷,可是连荒废后宫这种天良丧尽的事都能做出来!
谢云琛一把拉住了梅十一,低声道:“你是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
梅十一语重心长:“你想多了。”
谢云琛摇了摇头:“你不是一个……”
梅十一伸手打住了他:“我就是一个花花肠子比你多的人,哄女人开心,你得跟我学,你没发现安宁公主对宁王不出藩地迎接一事很是不悦吗?”
谢云琛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很可能会死在你今天的决定上。”
梅十一讪讪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琛派人赶去巫州的同时,梅十一和洛原也一同出发了。
西南的道路被蛮人占据,进出城都要经过严苛的盘查,他俩装扮成百姓,跟着一辆草料车混进小镇,一路向东南而行。
白昼的烈阳将山里隐藏的一切都照了出来,站在断崖之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崖下军帐无数,炊烟四起——毫无疑问,这就是是蛮人的主力。
此处虽然是深山,但附近大杂居小聚居,人口颇多,蛮王宣称人权自由,统治之地没有三六九等,致使统治地区的民众对他有着近乎虔诚的信仰。深山之中粮草极难出入,北面一条清水河,无论是用火攻还是水攻,或是断其粮草,对方都是死路一条,若非当地百姓保护,蛮王很难长此以往占山为王。
梅十一皱着眉头,攻城容易攻心难,若是当地百姓非要拥护蛮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蛮人定会以百姓为盾牌,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除非……
除非引蛇出洞。
可“蛇”为什么一直不出洞呢?他们不饿吗?
这件事儿得速报前线统帅。
洛原抿着嘴唇,歪头看向梅十一:“我现在担心安宁公主。”
梅十一偏了偏头,道:“安宁公主的仪仗声势浩大,蛮人不可能不在附近城池撒下眼线,我看过所到之处的城防,固若金汤,他们没有办法劫持如此一支队伍。”
洛原眼里闪过一丝焦虑:“不能明抢,要是来暗的呢?”
梅十一微微一愣。
。
洛原也觉得自己这种担心是杞人忧天,梅十一说得不错,安宁在城中,若想挟持她,必须要攻克附近的城防,山下的军队无忧无虑,显然没有这种打算。他还没太琢磨出自己的这种焦虑从何而来,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一阵草动。
一支羽箭飞快的从眼前射了过去,梅十一眼角刚看到箭头,人就跳了出去,伸手去摸腰上的无咎剑,忽然想起因路上盘查太严,他把剑交给了洛原,藏匿到了匣子的暗格里,自己的手头上现在是空空如也。他心下暗叫了声苦,反应极快地踢起一块石头蹿在手里,灌注真气,扭头朝箭射来的方向斜去,心想能制伏一个是一个。
然而他过于乐观了,对方人多势众,一个个搭弓上弦,火力全开,数支飞箭脱弦而来,哪里还给他反抗的机会?梅十一心里一慌,使出了檀公兵书上的一计奇招,撒腿就跑——临阵脱逃,明哲保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这厮一贯的套路。
洛原眼疾手快,目光所到之时,同时抽出了无咎剑,左右开弓,飞快地劈开几支羽箭,踏风蹿到敌人面前,同时长剑上涌出一股黝黑的火焰,一个人就被斩成了两段,仰头倒了下去。
临阵逃脱的梅十一躲在树丛里看得清楚,剑锋上黑火迎风不晃,在阴翳的天光下如一团飞快划过的流星,火烧在受伤的伤口上,不灭不消。
由于这位控火的高手很靠谱,对方很快吹起警号,抱着必须擒敌的决心,一个比一个凶狠地凑上来,冷箭和刀锋几乎同发,简直视死如归。
梅十一虽然面色刚毅,心里却七上八下,心道:“您快别恋战了,收了这几个就赶紧跑吧,再不跑追兵就来了!”
洛原显然没听到他的心声,大片的血泼洒开来。
他仿佛成为了另一个人,双眼布满血丝,表情里带着几分阴鸷的攻击性,剑落之处,刀刀封喉,神挡杀神,鬼档杀鬼,例无虚发地给对方来了个开膛破肚、身首异处,然后夺了匹马,揪起梅十一的衣领,一把把他拉上马。
警哨已经惊动守卫,林中飞鸟惊气,“大部队”眼见就要追上来了,混战在所难免。
洛原将马缰交到梅十一手里,一剑划破长空,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几点淡淡的血红瞬间被黑火吞噬,与此同时,一棵大树轰然断作两截,旋风顶起来的枯枝败叶,也迅速化成黑色火焰,短暂地隔断了对方追来的道路,几只箭雨却漏网似的偏斜而来。
梅十一忙不迭失地夹起马肚子,一扯马缰,马头一逮,勉勉强强擦过大树,好歹算是走上了正路,刮得梅十一小腿侧去了一块皮,半条裤腿子沾泥带血地送给了大杨树做了个见面礼。
他疼得嘴都歪了,恶骂了一句:“你这破骡子什么毛病?”
□□的马委屈地吼叫一声,奈何牵鼻绳在别人手里握着,它能有什么办法?
洛原一辈子也没骑过这样的马,马有马胆儿,所以能够穿越战火,不惧刀枪,可坐下的这匹马实在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横冲乱窜,慌不择路,简直就是有脾气没胆气的骡子一头,刚从沟坑里钻出来,又自不量力地去撞树,好像觉得把自己撞晕了就没事了似的,结果马蹄一踉跄,洛原就从马上倒了下去,梅十一一把没拉住,只听见“哧啦”一声,把洛原的袖子撕下半截,后者已经倒地,半死不活趴在血泊之中,仍旧剑不离身,像攥住一段记忆深刻的往事,务必要片刻不离地握在手里,才不至于被杀戮所冲散。
梅十一这才发现他背后中了一箭,冰冷而锋利的箭头插在血肉之躯上,血水溻透半个脊梁,洛原的脸也已被血渍掩藏住了原本的模样,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脸上都是血,凶恶而残酷,仿佛那些血就是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似的。